屏幕上光标闪了三下,然后跳出一行字:
“JOB COMPLETE. TOTAL LINES: 2847. ERRORS: 0.”(工作完成。总线条:2847。错误:0)
“成了!”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李雪梅已经蹲到切割台前,拿着仪器在测量割缝精度。
她量了三处,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激动:
“直边段误差不到零点零二,弧线段不到零点零三,扭曲线段……零点零二五。”
全都在设计公差之内。
陈青穗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了半页的实验日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行记录工工整整地写完:
“二十二时四十七分,第二次联调成功。全链路数据流贯通,G代码输出正常,机床动作与指令严格同步。全链路误差均在设计公差之内。”
陆怀民站在屏幕前,目光从那行“ERRORS: 0”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的那台教学切割机上。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从最初只能切简单的矩形,到后来能切双曲线,再到现在能把一块艏部双曲率外板的完整刀位轨迹切割出来。
它只是台教学机,X轴行程不到半米,Y轴更短,远远谈不上工业级。
但就在这台不起眼的小机床上,他们用自己的算法、自己的架构、自己的代码,第一次把从刀位轨迹生成到后处理编译再到G代码输出的整条链路完整地跑通了。
理论上,这意味着完全自主的数控软件诞生了。
但数控软件写出来了,并不意味着它就可靠。
它还需要装上一台真正的工业级自主机床,在振动、温变、连续作业的严苛工况下,一轮一轮地调试、优化、迭代。
软件是魂,硬件是骨,魂归骨才能成人。
那将是后面更艰巨的任务,是需要在工厂的生产线上,和老师傅们一起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才能完成的事。
但至少,今天,他们走出了第一步。
大家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陆怀民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跟着他熬了半年的人。
彭远征比他大了整整一轮,郑国光和李雪梅也都是研究生,可在这个课题组里,他们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年龄有过任何迟疑。
他说联调,大家就联调;他说改,大家就埋头改。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大家辛苦了。”陆怀民说。
彭远征摆了摆手,笑道:
“辛苦什么。能够经历这样的一刻,能够参与到数控软件的开发过程中来,是我的荣幸。”
郑国光没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青穗合上实验日志本,站起来,轻声叫了一声:“陆师兄……”
陆怀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小姑娘想了想,忽然笑了:“没什么,只是想谢谢师兄的信任,让我加入到这个课题中来。”
陆怀民也笑了:“大家以后继续加油。”
夜深了,大家收拾好设备,锁了实验室的门,三三两两地走回宿舍。
十月底的皖省,夜里已经有了霜意。
彭远征和郑国光走在前面,还在讨论分块算法的优化空间。
李雪梅和陈青穗在后面,正低声说着什么。
陆怀民落在最后。
他站在实验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在法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闪烁着。
他想起年初在杨庄煤矿,救援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抱着哭成了一团。想起在首都科学会堂,银河系统发布的时候,赵远航站起来说“我们做到了”。
想起在江南造船厂,周永年看着割枪划出第一道轨迹,红着眼眶说“神了”。想起在309厂,宋老拍着他的肩膀说“会记着的”。
从矿井到船台,从实验室到科学会堂,所有人都在为一个目标努力——
那就是让技术从纸上落到地上,让中国人自己的工业不再受制于人。
今夜,这个脚印又往前迈了一步。
……
当天晚上,陆怀民几乎是彻夜未眠。
刚过上班时间,陆怀民径直去了系办公室。
值班的小刘老师,见陆怀民进来,有些意外:
“陆怀民?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刘老师,我想借系里的长途电话用一下。打上海。”
陆怀民也算是系里的常客了,系里的长途电话他也是经常用,因此小刘点点头,让陆怀民登记了一下,便示意他随便打。
陆怀民摇动电话机手柄,打了徐济琛办公室的号码,对着话筒说:
“总机,请接外线——对,长途,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找徐济琛教授。”
话筒里传来一阵阵电流杂音。长途电话的转接总是慢的,要经过好几道交换台。
等了大概三五分钟,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哪位找我?”
陆怀民拿起话筒:“徐教授,我是陆怀民。”
“怀民同志?”电话那头,徐济琛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问题。”陆怀民握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徐教授,我们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怀民能听见徐济琛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沉重,即使隔着长途电话都能听见。
从四月到现在,整整半年。
当初他找到科大,请一个十九岁的本科生当课题组组长,交大内部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
有人觉得他太冒险,有人觉得他是在拿江南厂那四艘出口船的合同开玩笑。
但他压下了所有异议,把这份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陆怀民。
半年来,课题组所有的进展都向他和周永年通报。
每一次通报,都让徐济琛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放下来一点。
可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在最终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他没法完全放心。
现在,这根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成功了?”徐济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成功了。”陆怀民说: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全链路联调成功。从刀位轨迹生成,到后处理编译,再到G代码输出,全部贯通。我们用了双曲率船体外板的完整刀位轨迹做测试,割了将近三千条指令,零错误。”
“从CAM系统到G代码方言,全程自主编译。理论上,它是一套完全自主的数控软件。”
“好!”徐济琛似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话筒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共振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怀民同志,这半年来,你们辛苦了。请代我,也代表江南厂的周总工,向课题组每一位同志表示感谢。你们的成果,将会写进共和国技术史。”
陆怀民握着话筒,心里也翻涌着热浪,他顿了顿,问道:“那接下来……”
徐济琛立刻会意:
“我明白,软件是魂,硬件是骨。魂已经到了,就看骨了。我立刻帮你们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