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他的长子包启明。
他在父亲面前站定,刚要开口,却看见桌上摊开的邀请函和收据,便顿了顿。
“爸,您找我?”
“嗯。”老爷子把收据和邀请函一起推到桌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BJ来的,你看看。”
包启明上前一步,拿起邀请函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张收据,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放下文件,站在父亲身后,欲言又止。
老爷子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有什么话就说。”
包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爸,大陆那边请您年底回去,您看……要不要我再安排一下具体的行程?宁波老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了,老宅虽然不在了,但还是保留了不少老建筑。您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都可以。”
老爷子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良久。
“启明,”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寂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吗?”
包启明微微一怔。
父亲虽然偶尔会提起宁波的往事,却很少说得这么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父亲身旁站定。
“记得一些。您说过,老宅在江东,靠江边,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奉化江。”
“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微微闭上双眼,似乎想起了千百公里之外的故土:
“三间瓦房,不大,但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红了,我就爬上去摘。你奶奶在下面喊:快下来,要摔着了。我不听,摘了满满一兜,递给你奶奶,她一边骂一边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什么都烧没了。枣树、瓦房、还有你奶奶。”
包启明站在父亲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香港出生、长大,读的是英文学校,说的是粤语和英文,对宁波的印象,多半来自父辈们的闲谈和儿时看过的一些老照片。
包启明只知道父亲的祖籍在合肥,是包拯的后人,但生在宁波,长在宁波,十六岁才离开。
他本以为父亲对宁波的感情,不过是普通的故土之情,却没想到里面还埋着这样深的东西。
包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我姓包,是包拯的第二十九代孙。包家祖训,一句话——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这套家训,要一直传下去。做人要清,做事要直。我三十多年没回宁波了,可这句话,一日也没忘过。”
包启明沉默了。
老爷子说完宁波的事,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
“江南造船厂那批出口船,最近有消息吗?进展怎么样?”
包启明回过神来,忙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电文。
那是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发来的定期通报。
“有。”包启明翻开电文,“上个月月底,罗代表那边转来了最新的进度简报。大陆方面确实在进行技术攻关,听说最近有了突破,数控软件已经跑通了。但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电报里只说‘阶段性成果已经取得,正在进一步推进中’,没有写细节。”
老爷子接过电文,简单看了看,然后随手搁在桌子上。
他是做船运起家的,比任何人都清楚造船这个行当的深浅。
从手工放样到数控切割,这一步,日本人走了二十年,大陆方面想迈过去,不是光靠决心就能成的。
工期延误、技术瓶颈、质量风险,每一条都悬在那里。他虽然给了江南厂一年的宽限,可这根弦一直绷着。
这一刻,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把行程定下来。”老爷子说。
包启明一愣:“行程?”
“对。三十年了,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那是我们的根。”
包启明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和记事本:
“爸,您想去哪些地方?我先记一下,回头让人安排。”
老爷子没有犹豫:
“第一站,宁波。”
“三江口、老码头、天封塔,我记得小时候在天封塔上能看见整条奉化江。四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顿了顿,摆了摆手:
“那是我的出生地,落叶归根,该去的。”
包启明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下“宁波”。
“第二站,”老爷子抬起头,“上海。我要去江南厂看看。”
包启明的笔在记事本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向父亲:
“爸,上海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听说江南厂那边压力很大,工期一直在赶,很多车间日夜轮班,条件也有限。您要是突然去,我怕他们措手不及。”
“不必。”
老爷子摇了摇头。
“我就是去看看。他们做好了,我亲眼见证;没做好,我也亲眼看看有多难。包家不做背地里看笑话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初我给江南厂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多少人说我疯了。我说,我不下这个订单,他们的技术永远不会进步。既然下了,就要一路陪到底。”
包启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在记事本上郑重地写下“上海,江南造船厂”。
老爷子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第三站,合肥。”
“合肥?”包启明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虽然常说自己是包拯的后人,祖籍合肥,可这一生似乎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