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在放样台前测了很久。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良久之后，霍克终于直起腰来。
他把测量仪器轻轻放回托盘的绒布垫上，摘下右手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叠好，塞进西装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
大伙儿立刻眼巴巴地望向他。
霍克·威尔逊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在心里轻轻喟叹了一声。
这声喟叹里，既有作为验船师对工艺进步的真诚敬意，也有一丝身为英国人、看着老牌工业强国们引以为傲的壁垒被一个年轻人轻巧跨过时，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怅然。
霍克收拢思绪。
他是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对他而言，在所有的检验报告里，数据才是唯一的上帝。
而现在，上帝告诉他：中国人不仅完成了切割，而且完成得极其出色。
因此，霍克斟酌了一下，开口宣布：
“根据刚才的检测，全部检测项目都在标准以内。而且全部远优于劳氏规范对于精密级切割的最高要求。”
翻译把这句话译成中文之后，车间里瞬间响起了掌声。
霍克等着掌声渐歇，然后他看向包老太爷，说道：
“包先生，我在劳氏船级社做了二十年验船。通常而言，验船师只需要对船东负责。所以今天我想多说一句。”
包老太爷拄着手杖，微微点头：
“威尔逊先生，请讲。”
“年初我判废了这批船的首批钢板。”霍克说得坦率，旁边的翻译一板一眼地译着：
“那时候，我对江南造船厂的技术能力持严重的怀疑态度。我认为，以当时的情况，江南厂根本无法按时交出符合标准的船舶。”
“但今天，江南厂凭借这块钢板，正式说服了我。作为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我可以确认，这些用于建造您船舶的钢板，其切割精度已经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准。”
霍克最后郑重地总结道：
“包先生，基于今天看到的技术能力，我相信，您委托给他们的工作，他们会完成得很出色。”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方才更热烈。
包老太爷笑了。
老人拄着手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和霍克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你，威尔逊先生。”包老太爷说，“谢谢你的公正。”
霍克摇摇头：“这只是我的职责。”
他说着，又看向周永年：
“周先生，能告诉我，这套系统的核心开发者，现在在哪里吗？”
周永年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在合肥，科学技术大学。”
霍克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恭喜你，周总工。你们成功了。你们国家出了一个伟大的天才。”
周永年愣住了。
霍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起测量仪器，合上工具箱的盖子，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空白的检验报告。
他用钢笔在报告抬头的“检验结论”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英文字。
写完，他把报告递给一旁的翻译。
翻译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用中文念了出来：
“检验结论：江南造船厂数控车间所切割之船体外板试样，经现场随机抽检及复杂图形验收切割，全部检测项目的精度均在英国劳氏船级社规范公差范围之内，且大幅优于精密级切割的最高标准。据此，本人确认，江南造船厂已具备稳定生产符合国际标准之船体外板的工业能力。”
翻译顿了一下，继续念道：
“附注：本人注意到，本次高复杂曲线测试的全过程，从图形数学建模、刀位轨迹生成至最终的数控代码输出，均由一套本地开发的软件系统完成。”
“该自主软件对极端几何曲线的处理能力令人印象深刻，其算法架构展现出了独立且独创的技术路径。本人在此谨向该系统的开发团队致以专业上的敬意。”
记者团的镁光灯闪成一片。
这是伟大的一刻，也是历史性的一刻。
因为今天的检验，不仅是一批钢板的质量合格，更是中国造船业在迈向国际标准的征途上，迈出的决定性的一步。
这是一个伟大的里程碑。
记者们运笔如飞，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录着。
大陆本地的记者们尤为激动，他们心里都清楚，霍克那句“中国出了一个伟大的天才”，配上今天现场的一切，就是明天头版最好的标题。
只有梁文斌，站在记者群的最外沿，脸色铁青。
他的采访本还摊开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皇帝的新衣。”
那是他在中巴车上写下的，准备作为今天评论的标题。
可现在，现实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自己脸上。
霍克·威尔逊，这位年初亲手判废了江南厂的首批钢板的验船师，今天当着几十家媒体的面，用最正式的检验报告和最郑重的措辞，承认中国人做到了。
梁文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sir。”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梁文斌猛地转过头。
陈思远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脸上挂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
“你怎么看？”陈思远问。
梁文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陈思远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在采访本上刷刷写了几笔。
梁文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陈思远的本子正对着他，他看见本子上写着两行字：
“伟大的天才，出自我们民族。”
“梁文斌，你欠整个民族一个道歉。”
梁文斌见状，心中更是恼怒。
就在这时，周永年陪着包老太爷走上前两步。
包老太爷走到机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铭牌，然后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我包某人生平参观过不少船厂。今天，是我第一次站在中国人自己用自主系统控制的机床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释放的豪情：
“我想说，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