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陪在包老太爷身侧,将老人的每一丝神情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老人平复了情绪,才抬起手,朝车间深处一指。
“包先生,这边请。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亲自过目。”
包老太爷点了点头,拄着手杖,在包启明的搀扶下,跟着周永年往里走。
身后,霍克·威尔逊和记者团也跟了上来。
那五台机床上,每一台的控制面板旁边,都挂着一块被红布盖住的铭牌。
梁文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红布。
他知道,那下面盖着的,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关键。
周永年在一号机床前停下了脚步。
“包先生,”周永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激动道:
“这块铭牌,是我们这台设备的‘出生证’。今天,我们想请您亲手把它揭开。”
包老太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我来。”
他把手杖递给身旁的包启明,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捏住了那块红布的一角。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那块红布。
包老太爷用力一拉——
红布落下。
那一刻,镁光灯疯了一样地闪了起来。
铭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几行字:
“数控龙门式切割机床”
“型号:BNC-8012”
“制造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第一机床厂”
“数控系统:银河CAM-80平台”
“出厂日期:一九八〇年十二月”
下一刻,掌声轰然响起。
在场的中国技术人员和工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BNC-8012”,这个看似普通的型号,意味着中国第一台搭载自主数控软件的龙门式切割机床,正式诞生了!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中国的精密机械工业第一次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大脑”!
包老太爷的手,迟迟没有从铭牌上移开。
“好!好!好啊!”包老太爷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重。
他转过头,对身旁同样激动得满眼通红的周永年说道:
“周总工,我做了大半辈子船运,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我们中国人,终于要用自己的‘大脑’,即将造出自己的船!”
周永年紧紧握住老人的手,用力点头:
“包先生,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还要造更多、更大的船!要让全世界所有的航道,都跑满我们中国造的船!”
梁文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望着车间里那些激动得泪流满面的面孔,他心里陡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厌恶?
不,更像是恐惧。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算什么?
那篇被他寄予厚望、只差最后一个句号就能定稿的《皇帝的新衣》又算什么?
正心神不宁,陈思远忽然走到他身旁,望着那块揭开的铭牌笑了笑:
“铭牌上这几个字,梁sir觉得怎么样?”
梁文斌扯了扯嘴角:
“故布疑阵而已。几行字刻在铁板上,不代表字就是真的。他们的宣传攻势,我一向佩服。”
陈思远闻言,竟点了点头:
“梁sir说的没错,,字刻在铁板上,不代表它就是真的。接下来,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直沉默地站在操作台旁的霍克·威尔逊,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一块样板,径直朝着周永年和包老太爷走去。
霍克刚才在人群中一直没引起什么注意,但梁文斌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
当所有的镁光灯都对准包老太爷和那块铭牌时,这个英国人却悄悄退后了几步,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操作台旁。
他看见霍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切割完成的钢板边缘,沿着那道光滑的割缝来回摸了好几遍,又拿起不远处一块刚切下来不久的小型样片,掏出随身携带的仪器,仔细测量着。
量完之后,他又跟操作台旁边的一位操作员比划了半天,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梁文斌远远看着,心里不由地替他着急。
他是真希望威尔逊能在这些中国工人面前忽然大发雷霆,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一顿,然后把这块滥竽充数的破钢板一脚踢飞。
但显然,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霍克走上前去,先是微微侧身,朝包老太爷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周永年,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开了口。
旁边的翻译立刻跟上:
“周先生,贵厂的设备铭牌我刚才看到了。切割完成的样板,我也做了初步检查。从表面质量来看,割缝光滑,边缘整齐,拐角处没有明显的过烧或震颤纹。坦率地说,比我年初看到的那批钢板,有了质的飞跃。”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中文,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得互相掐胳膊,年纪大些的老师傅则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的表情太失态。
但霍克话锋一转。
“但更坦率地讲,仅凭几块完美样板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在我三十年的验船生涯里,见过太多为了通过检验而精心准备的‘特制样品’。劳氏船级社更看重的,是现场随机验证的能力。换句话说,为了对我们的客户负责,我需要检验的,是你们稳定生产合格产品的能力。”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展开,摊在控制柜旁边的操作台上。
那是一张的曲线图形的图纸。
从外观上看,它像是一片被扭曲的柳叶。
曲线在不到一米长的跨度里连续拐了七八个弯,每一道弯的曲率半径都在变化,没有一个拐角是标准的圆弧。
最刁钻的是,曲线的末端有一个直径不到三毫米的微型圆孔,圆孔的边缘和曲线的收尾弧线几乎相切,只留出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过渡带。
“这是我特意为这次测验准备的一个测试图形。”霍克说:
“它不是任何实际船板的外形,但它包含了船用钢板切割中几乎所有的复杂元素,包括连续变曲率曲线、大曲率与小曲率的平滑过渡,以及微型孔的精确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