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处长连忙点头:
“能看能看!包先生,江南厂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不过您刚下火车,要不要先去宾馆歇歇脚?下午再去也不迟。”
包老太爷摆了摆手,紫檀木手杖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轻轻一顿:
“歇什么?在火车上睡了过了,骨头都睡酥了。走,现在就去。”
包老太爷的态度很坚决。
杨处长见状,也不再劝,连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包老太爷在包启明的搀扶下上了车。
杨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子,一路上介绍着上海这些年的变化。
车子沿着外滩开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略显狭窄的马路。
包老太爷望着窗外,忽然问道:
“杨处长,江南厂那边,听说今天现场请了英国验船师现场进行检验?”
杨处长忙转过身答道:
“对。我们请的就是年初判废了咱们首批钢板的那个霍克·威尔逊先生。我想,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想请包先生亲眼见证。”
包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很快,江南造船厂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
另一边,锦江饭店的停车场里,一辆茶色玻璃的中巴车缓缓从停车场内驶出。
这是上海外事办特意为中外记者团安排的采访用车,是刚出厂的新车,车身锃亮,车窗上还贴着“记者专用”的红色标签。
梁文斌拎着采访包,跟在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记者后面上了车。
他挑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车厢里的同行们。
前面几排坐的是《光明报》和《人民日报》的记者,中间那几排被路透社、法新社和美联社的人占了,叽叽喳喳地用英文交流着,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
若是平常,梁文斌少不得要和那几个西方同行好好交谈一番。但今天,那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让他彻底失了与这些“愚蠢同行”交流的兴趣。
就在这时,车上又上来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约莫三十五岁左右,身形偏瘦,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西装搭金丝眼镜原本是再合适不过的,他却偏偏选了副黑框眼镜,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中年男人上车后没有急着往后面走,而是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找人。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记者的头顶,最终落在了后排靠窗的梁文斌身上。
那人微微一笑,拎着包径直往后走,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梁文斌旁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梁文斌微微皱了皱眉。
他认得这个人。
陈思远,香港《文汇报》的资深记者。
在港岛新闻圈里,陈思远算是个异类——
他供职的《文汇报》是左翼报纸,立场天然偏向大陆。
可陈思远这个人,偏偏又不像其他左派记者那样只会照搬通稿。
他写的报道,大的新闻点不会少,但总是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喜欢用细节说话,读起来不像宣传稿,倒像是纪实文学。
这种风格,反而比那些喊口号的报道更让对手难受。
最让梁文斌恼火的,是他和陈思远的数次交锋。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国庆节,大陆搞了场恢复高考后的首次大型群众游行。
梁文斌在《星岛日报》上发了篇评论,说游行“不过是一群穿着新旧不一衣服的群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走过,谈不上什么精神面貌”。
第二天,陈思远也在《文汇报》发了篇侧记,写了很多细节。
比如,一个从贵州山区考到BJ的大学生,穿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布鞋走在方阵里,走到天安门前忽然红了眼眶。
陈思远在结尾淡淡地写道:“精神面貌这东西,有的人看见了,有的人没看见,这不怪他们,怪鞋。”
这篇侧记在香港中文文化圈里传得飞快,那句“怪鞋”更是被人反复咂摸,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懂——
你梁文斌穿着英国皮鞋站在云端看,当然看不见泥地里长出来的精神。
而陈思远类似犀利的报道不在少数,因此得了个“香港鲁迅”的外号。
由于两人立场天然对立,在报纸上明里暗里交锋了不知道多少回,梁文斌胜少负多。
今天,这个人又主动坐到了自己旁边。
“梁sir,又见面了。”陈思远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侧过身,语气轻松:
“上次你说大陆搞不出像样的计算机系统,那篇《政治作秀还是科技突破》的稿子,我还留着呢。”
梁文斌没有转头,嘴角却微微一抽。
那是银河系统发布前的一篇稿子。
他在报道中信誓旦旦地抨击大陆的计算机水平落后,结果转头人家就发布了银河系统,还提出了轰动计算机学界的“开源”概念。
那一次,他脸都被打肿了。
因此,梁文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陈思远一眼,没好气地说:
“原来是陈主编啊,这么巧,你也来跑这一趟?”
“不巧,我是专门来的。”陈思远推了推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绵里藏针:
“年初江南厂首批钢板判废的时候,你们《星岛日报》连发好几篇评论大加嘲讽,读者反响热烈。我就想,既然开局你们都报过了,那收官我总得来亲眼看看。”
梁文斌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
开局他说得对,自己那些文章确实把江南厂骂得狗血淋头;可收官这两个字,陈思远说得却格外笃定,好像江南厂已经用实际行动打了他的脸似的。
这令梁文斌很不舒服。因此,他冷笑一声:
“收官?陈主编,此时下定论恐怕还为时过早了。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回香港让我的文章见报了。”
陈思远反问:“看来还没参观造船厂,梁sir的稿子已经写好了吗?”
梁文斌傲然道:
“腹稿已成。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中国的工业水平,连灶台都是借来的,这顿饭做得再香,也瞒不过明眼人。”
陈思远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一起去看看。也好。”
中巴车在东大名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过了提篮桥,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旁的建筑也从石库门里弄变成了厂房围墙和仓库。
中巴车拐进一条宽阔的厂区大道,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门前早已站了几个人,打头的是江南造船厂总工程师周永年和交通大学教授徐济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