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这个图形的难度相当高。变曲率连续过渡加上微型孔相切,即便在欧洲一些经验丰富的船厂,也需要反复调试才能达到理想的精度。”
说到这,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愿意尝试,今天的检验只要测试这一个图形就可以。但如果你们的系统暂时还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工况——”
他说着,将图纸往回收了半寸,给了一个台阶:
“我们也可以先从相对简单的标准曲面开始。但那样,需要检验一系列的图形,要稍微麻烦一点才能开具检验报告。”
翻译刚把话译完,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永年身上。
周永年看着那张图纸,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实话,他确实准备得很充分,甚至可以说是万全。
今天要展示的船体外板、曲面样板、公差记录,每一件都经过了反复检验。
但他万万没想到,霍克会来这么一手,要他们“即兴表演”。
周永年一下子有些两难,他对陆怀民很有信心,但万一失败了呢?
但要是拒绝,这个场合,也未免太煞风景了,难免会有不少闲言碎语,连带着陆怀民都要风评受损。
而霍克的出招,自然深思熟虑的。
作为法那科的合作方,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件事:江南造船厂到底是真的用自主软件造出了这台机床,还是在用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瞒天过海。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简单了。
因为法那科技术本部长亲口告诉他,日方出口给中国机床上的系统是过时的6M系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曲面。
只要机床切不出来,或者切得乱七八糟,要么是中国的数控软件还很落后,要么就是他们破解了法那科的系统而伪装成自己的自主成果。
霍克在心理上更倾向于后者,即认为所谓的自主数控突破只是一场骗局。
周永年确实有些紧张。
他想起陆怀民临回合肥前对他说的话:
“周总工,这套系统最不怕的就是复杂曲线。算法底子是我们自己写的,没有预设轨迹库的限制,理论上只要数学上能定义出来的形状,它都能切。”
“但是机床的硬件底子有限,轨迹能转化为G代码指令下达,但执行起来的误差可能会偏大,这就要看曲线的复杂程度和临场的机器状态了。”
眼前的这个曲线能不能在误差范围内完成,周永年心中没底。
但他不可能在这个场合里,试都不试就直接认输。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误差偏大,只要把曲线切出来了,至少证明了自主数控软件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因此,周永年选择了接招:
“威尔逊先生,既然您出了这道题,我们江南厂就接着。请您稍等片刻,我们现场切割。”
说罢,他转身对身后那位一直攥紧拳头的年轻技术员赵朝歌点了点头。
赵朝歌是厂里第一批接受陆怀民培训的操作手,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手稳心细。
他上前一步,双手从霍克那里接过图纸,走到平时运行起来最稳定的一台机床面前。
霍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了一个刚好能瞥见终端屏幕的位置。
赵朝歌对照图纸,开始输入控制点坐标。
他没有去翻找任何预设图形库,而是进入了“自由曲线建模”模块。
屏幕上,一个个坐标点次第亮起,一条光滑的贝塞尔曲线逐渐出现,将那状如扭曲柳叶的复杂图形一笔勾勒了出来。
霍克的眼神渐渐从审视变成了凝重。
他悄悄在心里数着控制点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三十多个。
这个级别的复杂曲线,是无法直接获取轨迹方程的,只能依赖控制点进行建模。
但在法那科System 6M的体系下,根本不可能在机床上直接建模,可眼前这台设备,却是在现场实时完成了整个数学定义。
这已经不是“仿制”或“破解”能解释的了。
这背后,藏着一套全新的算法思想。
绘图完毕,赵朝歌点下了“生成刀位轨迹”的按钮。
计算机疯狂地嗡鸣起来。
运行计算了约莫二十分钟,屏幕上的曲线开始逐渐被一层密密麻麻的线段和箭头覆盖,那是计算出的最优切割路径。
包括下刀、走刀、抬刀的全过程。
紧接着,后处理编译器自动启动,将刀位轨迹翻译成G代码,整条数据流平滑地灌入数控系统。
从运行计算开始,整个过程超过了四十分钟。
显然机床的计算机硬件性能应付它还是有些吃力。
“准备就绪。”赵朝歌抬起头,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汇报道。
周永年看向霍克:“威尔逊先生,可以开始吗?”
霍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赵朝歌按下执行键。
龙门架上的割枪点火,橘红色的火焰在钢板表面划出第一道亮线。
割枪在钢板上游走,曲线极其复杂,众人只看见橘红色的光点眼前摇晃,看的人眼花缭乱。
切割完毕,割枪自动抬升归位。
整块钢板上,那片“扭曲的柳叶”和带有微型孔的残料,躺在切割台上。
车间里安静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不管精度如何,至少第一步切割成功了!
这说明,咱们自主的数控软件,是有这个能力的!
霍克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
而梁文斌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惨白。
霍克微微颔首,几个工人将切出的钢板抬到一边的放样台。
霍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电子数显卡尺,又拿出一柄千分尺和一个袖珍放大镜。
他俯下身,先用白手套轻轻拂去割缝上的氧化皮,然后开始一处处测量。
柳叶轮廓的长度、最大宽度、每一个拐点的曲率半径……
他测得很慢,每测完一处,就在心底与图纸上的理论值默默比对。
梁文斌站在人群外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从霍克蹲下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错!一定有一处是错的!
只要有一处超差,哪怕只是零点几毫米,即使切割成功了,他依旧还有谈资,依旧可以在《星岛日报》的头版上用最尖刻的笔调写下“中国式闹剧”这样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