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太爷气势逼人,梁文斌想狡辩,想说自己做的是深度分析,是合理怀疑,是媒体监督。
可包老太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在香港这些年,听得最多的风凉话,就是‘大陆做不出来’。大陆搞出原子弹,有人说是苏联人帮忙;大陆搞出卫星,有人说是美国人泄露的图纸;大陆搞出银河计算机,有人说是抄袭国外的代码。”包老太爷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严厉:
“现在,大陆搞出了自己的数控系统,你又说是偷了日本人的技术。仿佛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是不配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
包老太爷手里的紫檀木手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杖,直直指向梁文斌的鼻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不要脸!”
梁文斌被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十三年记者,就练出这么一套本事。”老人往前逼了半步,手杖几乎点到梁文斌的胸口:
“大陆做不出来,你骂我们无能;做出来了,你又说我们是偷的。合着在你嘴里,中国人就永远不配站着?”
“我……”梁文斌有些恼怒,但面对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世界船王,他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包老太爷说着,手杖顿地,气势如虹地说了一句唐代刘禹锡的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国家的前途,靠的是千淘万漉的硬功夫,不是耍笔杆子泼脏水。你,不配做这个见证。更不配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质问她。”
“好!”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喝彩声,和针对梁文斌一阵一阵的嘘声。
梁文斌面色铁青,在车间此起彼伏的嘘声中,一步步往后退。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拨开身后两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往车间大门口走去。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包老太爷望着梁文斌消失在车间门口的背影,脸上那副怒容才渐渐敛去。
“记者朋友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立刻热烈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提问。
……
当天傍晚,锦江饭店十二楼,包老太爷下榻的套间。
窗外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包老太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龙井,却迟迟没有喝。
“爸,您今天在车间里动了气,赶紧歇会儿吧,晚上还有侨办安排的接风宴。”包启明站在一旁,轻声劝道。
包老太爷摆摆手,把茶盏搁在茶几上,抬起头来:
“启明,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年轻的时候,香港的洋人报纸怎么写我们中国人?”
包启明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包老太爷想说什么。
那些陈年旧报里,华人被称为“东亚病夫”,中国人的发明是“抄袭”,中国商人的成功是“靠英国人施舍”。
哪怕父亲后来成了世界船王,仍有洋人背地里说,包玉刚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苦力头子”。
“今天那个姓梁的,比当年的洋人报纸还可恶,实在是让人生气。这事必须得有个说法。”包老太爷显然是郁愤难平。
包启明垂下眼:“爸,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说自己从业十三年吗?十三年,本应是笔下有黄金,肩上担道义。”包老太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淡淡地道:
“可他这十三年,只学会了怎么给自己的同胞泼脏水。这种人,不配执笔。”
包启明抬起头,看向包老太爷,等着他进一步的吩咐。
包老太爷转过身,目光如炬:
“启明,你立刻打电话查查这个梁文斌,我要知道他是谁,在《星岛日报》担任什么职位,有什么背景。”
包启明一怔,随即点头:“我立刻去办。”
“还有,不管他是什么背景,”包老太爷顿了顿:
“《星岛日报》的老板胡文虎虽然不在了,他女儿胡仙小姐当家,跟我包家也算有几分交情。你替我拟一封电报,以公司的名义,就说我包某人有意向《星岛日报》注资,数额好商量,但有一个条件——这个梁文斌,操守太差,不配做记者。”
包启明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听得懂父亲话里的分量。
在香港新闻圈,包家的注资意向足以让任何一家报社重新掂量一个记者的去留。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答了一个字:“好。”
包老太爷继续说道:
“事情办成之后,联系几家媒体,多报道报道梁文斌因职业操守被《星岛日报》辞退的事。这种人心术不正,留在新闻界,早晚还要害人。”
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包启明心中一凛,道:“明白。”
……
另一边,梁文斌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便拎着行李箱离开锦江饭店,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回香港。
一九八一年一月五日,下午三时。
香港启德机场。
梁文斌拎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扑面而来,梁文斌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浑身的浊气总算被港岛的“自由空气”冲刷干净了。
他叫了一辆的士,直奔中环。
的士穿过九龙半岛,驶过海底隧道,港岛那些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渐渐扑面而来。
梁文斌望着车窗外那些熟悉的霓虹招牌,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一路的恨意终于酿成了一腔汹涌的战意。
包玉刚,你以为你当着那些记者的面骂我几句,就能把我梁文斌踩下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力工船夫罢了!
这里是“自由”的香港,不是上海滩!
我的笔在我自己手里,明天一早,《星岛日报》头版就会让全香港看清楚,江南造船厂那出闹剧背后的真相!
他已打好腹稿。
他要写一个关于“偷窃”的故事。
梁文斌越想越亢奋,的士刚停在中环唐楼门口,他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报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