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元月七日,农历腊月初二,合肥。
前一日在巢湖畔的包公祠,包老太爷拄着手杖,在先祖包拯的塑像前肃立良久。
祠堂斑驳,香火却盛。
老人对着那尊铁面寒光的塑像低声说了句什么,身旁的包启明没有听清,只看见父亲缓缓弯下腰,把从宁波老宅遗址上取来的那一小捧土,轻轻撒了一半在了祠堂前的石阶缝里。
从包公祠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老人回宾馆前,对前来陪同的省侨办同志说道:
“明天一早,我想去科大看看。”
所以今天一大早,长长的车队自稻香楼宾馆出发,沿金寨路向南,缓缓驶入科学技术大学的校门。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后面跟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和一辆茶色玻璃的中巴。
中巴车里坐着随行的国内外记者,扛摄像机、挂照相机的比比皆是,长枪短炮挤作一团,都在等着拍下这所中国顶尖学府的气派门面。
学校行政楼门前,严校长亲自带着一排校领导和教授代表迎候。
陆怀民也站在迎接的队伍里,他是学校安排的接待人员之一,毕竟包老太爷此来重要的目的就是见他。
陆怀民身旁是几位被拉来“撑场面”的青年教师。
记者们扛着设备鱼贯而下,他们见惯了发达国家富丽堂皇的顶尖学府,本以为科大作为科学院直属的顶尖高校,多少该有几分气派。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没有塑胶跑道的操场,甚至拉起了长长的晾衣绳,挂满了学生们的被单和的衣裤,甚至还有好多学生正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捧着厚厚的英文教材大声朗读。
有个年轻记者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就是科大?也太寒碜了吧。”
话音未落,亨利却举起相机,对着操场边那块写着“勤奋学习、振兴中华”的旧木牌,认认真真地拍了一张。
然后他转过头,用带着英伦腔的中文认真地说道:
“伙计们,你们最好收起那种眼神。条件这么艰苦还做出大成果,这才更可怕。”
车队停稳。
包老太爷在长子包启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
严校长连忙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包老先生,一路辛苦了!您能来我们科大看看,我代表全校师生欢迎您!”
包老太爷笑着点头,与严校长握手寒暄,又与几位副校长、老教授一一见过。
与严校长握完手后,包老太爷的目光自然地扫过迎接的人群。
在几位白发苍苍的教授中间,陆怀民自然显得格外显眼。
严校长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侧身,正要开口介绍:“包先生,这位就是——”
“我知道。”包老太爷抬起手杖,轻轻指了指那个方向,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感慨,“就是这孩子吧?”
陆怀民从人群后排走上前一步。
他先朝包老太爷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
“包老先生,我是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七七级学生陆怀民。一路辛苦。”
包老太爷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
包老太爷看着陆怀民,感慨万千,他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
“后生可畏。”
“启明,你看。”包老太爷转过头,对身旁的长子感慨了一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中国少年。”
包启明上前一步,与陆怀民握手。
这位联成航运的执行董事,在香港商界以沉稳老练著称,此刻却没有半句商业上的客套。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手上加了几分力气,说了声:
“谢谢你。”
这是一个在世界航运界叱咤风云的人,对一个二十岁年轻人最郑重的致意。
老人的目光在陆怀民身上又停留了片刻,随即松开手,目光越过他,望向校园深处。
操场上的晾衣绳。
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学生们。
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包老太爷突然心生触动。
他拄着手杖,慢慢地朝操场边走去。
随行的校领导们面面相觑,严校长连忙加快几步跟上,校办刘主任急得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学校条件简陋,让包先生见笑了……”
包老太爷摇摇头。
他在一根牵满了被单的铁丝前停下脚步。然后感慨道:
“操场上晾着学生的被单,说实话,我很幸运见到了这一幕。”
“因为这样的学校,是靠这些孩子们的心气撑起来的。在这种地方读书,条件是苦了点,但却磨炼出了真正顶天立地的人才。”
包老太爷说着,转过身:
“严校长,走吧。带我看看你们的学校。”
严校长点了点头:“包先生,这边请。”
一行人进了楼,去了行政楼的贵宾室。
当然,说是贵宾室,条件也算不上多好,基本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办公室。
中间一张长条桌,几盏清茶,几盘果盘,显得清清爽爽。
众人落座。
严校长开始介绍科大的办学情况。
没有颂扬,也不粉饰,只是实实在在地讲述了建校时的筚路蓝缕、南迁合肥的艰辛,以及恢复办学以来每一步的艰难。
“包先生,不瞒您说,我们学校底子薄。科大五八年建校,在BJ待了没几年,六九年就南迁到了合肥。当年南迁的时候,仪器设备装了整整一列火车,到了合肥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腾不出来。”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苏式老楼:
“这些楼,原先是一个师范学校的校舍,我们来了以后,挤了又挤,挪了又挪,才算安顿下来。合肥不比BJ上海,物资供应紧,很多设备买不进来,也买不起。”严校长说着,感慨道:
“物理系一直想做低温实验,设备到现在还没凑齐;图书馆的藏书也不足,学生想查最新的外文资料,有时要托人去BJ复印,一来一回就是十天半个月。”
“但话说回来,条件差了点,可我骄傲的是,我们的学生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懈怠过。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学习机会的来之不易。我们有一位校友,叫李曙光,是中国地球化学的奠基人之一,当年就是在比现在还艰苦的条件下,做出了让世界瞩目的成果。”
严校长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角落里的陆怀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