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行政楼前那片空地上,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简易主席台。
主席团虽然简陋,倒也有几分庄重。
台前横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
“热烈欢迎包玉刚先生一行莅临参观指导暨捐赠仪式”。
各系师生代表从早上八点便开始入场。
行政楼门廊下,一群扛着照相机、录音机的中外记者早已架好了长枪短炮。
九点差五分,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人群骚动起来。
九点整,严校长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是来共同见证一个重要的时刻。”
“科学技术大学自一九五八年建校以来,始终秉持‘全院办校、所系结合’的办学方针,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科技人才。”
“六九年南迁合肥之后,条件虽然艰苦,但全校师生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精神从未磨灭。钱学森先生创办近代力学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培养的是能跟世界顶尖水平对话的人。”
他顿了顿:“今天,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做到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就在上个月,我们少年班的学生陆怀民同志,带领课题组,攻克了数控加工领域的核心技术难关。为了把这个项目落地,交通大学的徐济琛教授找到了他,江南造船厂的同志们在等着他,首都第一机床厂的工人们和他并肩作战。”
“整整八个月,他们终于让我国造船业迈开了重要一步,站在了世界标准的门槛上。”
掌声更热烈了。
“而今天,”严校长转过身,朝包老太爷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更有幸迎来了一位心系祖国的赤子。包玉刚先生是香港著名实业家,世界船王。他年少时离开大陆,闯荡香江,历经数十年艰辛,终于在国际航运界为中国人争得了一席之地。”
“包先生多年来身在海外,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根。这次回大陆,他亲眼见证了我们在国际标准上拿出的过硬成绩,也看到了学校在艰苦条件下培养人才的决心。”
“今天,他特意来到科大,慷慨解囊,捐资六百万美元。其中五百万用于兴建图书馆,一百万用于改善学生伙食。这是对我校教育事业最有力的支持,也是对全校师生最大的鼓舞!”
掌声如雷。
严校长顿了顿,宣布道:“下面,有请包玉刚先生讲话。”
包老太爷拄着手杖站起身,慢慢走到话筒前。
“老师们,同学们。我十六岁离开宁波,漂泊了大半辈子。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场面,却从没想到,今天站在这里,会这么高兴。”
“因为我看到了中国少年的模样。所以我捐了这座图书馆。它将被命名为‘怀民图书馆’,就是希望大家能以陆怀民为榜样,让更多少年在书页间找到自己的方向。”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如雷。
严校长带头站了起来。紧接着,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们全都站了起来。
包老太爷转过身,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个深蓝色的锦盒,双手递到严校长面前。
“严校长,这是捐赠协议。一式两份,您过目。”
严校长接过锦盒,里面是一份装订工整的协议书,用的是繁体字,条款简洁清晰。
旁边早有人递上钢笔。
严校长握着笔,弯下腰,在协议书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直起身,将协议书和钢笔一并捧到包老太爷面前。
包老太爷接过笔,也在协议书上签了名。
签完,两人交换协议,再次握手。
记者们的镁光灯闪成一片。
包老太爷又拿起话筒:“同学们,我还有几句话。”台下渐渐安静。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宁波老家有个教私塾的老先生,姓陈。陈老先生教我念书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到底,是为了做一个有用的人。对国家有用,对民族有用,对身边的人有用。今天,我把这句话转送给你们。”
“你们这一代人,赶上好时候了。国家在往前走,需要你们去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包某人不才,能做的,就是给你们铺一铺路,垫一垫脚。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了。”
台下,好多学生感同身受地抹起了眼角。
站在第二排的一个少年班女生,使劲咬着嘴唇,激动地差点没哭出声来。
她自然就是陈青穗。
从包老太爷宣布图书馆命名为“怀民图书馆”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严校长重新走到话筒前,朗声宣布:
“下面,请陆怀民同学上台。咱们一起合影。”
陆怀民走上台。
包老太爷站在中间,左手边是严校长,右手边是陆怀民。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定格了。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和许多学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陈青穗没有挤上前,而是独自退到人群外围。
她站在行政楼门廊的一根柱子后面,翻开自己一直待在身边的那本笔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她才写下去。
“一九八一年一月八日,阴。”
“怀民图书馆。”
“好开心。好骄傲。好想哭。”
写完这三行,她停住,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大衣口袋里,隐隐透出一个深棕色扁长盒子,那是陆怀民转赠给她的派克金笔。
她想起一九七九年元旦,陆怀民把这支笔递给她时说:
“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比我更精彩的篇章。”
她那时候握着那支笔,只知道拼命点头,却还不太懂那句话的分量。
后来她进了课题组。
她见识了CAM系统从无到有的全过程,见识了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见识了陆怀民面对各种难题时的从容和执着。
她终于明白,陆怀民说的“更精彩的篇章”,不是要她去模仿他走过的路,而是要她用这支笔,去书写属于她自己的、同样能够照亮他人的故事。
陈青穗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道。
“还记得刚来少年班的时候,我很迷茫。我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天才,只有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是陆师兄让我知道,学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聪明,而是为了有一天,当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能拿得出一个方案,拿得出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勇气。”
“今天,包老先生用五百万美金给陆师兄的名字盖了一座图书馆。好多人都在鼓掌,在欢呼,在祝贺。可我心里忽然想起的,却是去年冬天陆师兄把派克笔给我时说的那句话:‘希望你能写出比我更精彩的篇章’。”
“我想,这座图书馆,大概也是包老先生给所有中国少年的一支笔吧。”
“他把笔交给我们,让我们去写。写自己的故事,也写这个国家的故事。”
她停了一下,又写:
“我会加油的。”
“总有一天,我也要让我的名字,配得上这支笔的重量。”
……
同一天傍晚,陆家湾。
新修的村道从公社大路一直铺到晒谷场边,路面压得平整结实,两边还砌了排水沟。
队长陆广财蹲在晒谷场边的一块石碾子上,眯着眼,望着远处河滩上那片白花花的鸭棚。
几千只鸭子正被几个社员赶着往回走,嘎嘎的叫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去年这时候,”陆广财对蹲在他旁边的会计老李说:
“咱们还在为开春的化肥钱发愁。记得不?你拿着账本找我,说队里账上就剩四十二块八毛,化肥要一百二十块,种子要八十块,还差着一大截。”
老李说:“咋不记得?不过你看看现在,合作社账上有一万多块钱。今年分红,最高的分了四百块,最低的也分了五十块。托怀民的福,咱们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陆广财点点头。
合作社走上正轨,正是去年开年陆怀民在杨庄煤矿立了大功的时候。
去年的鸭苗从县种禽场进了一万两千只,比前年翻了两番。
县畜牧站的技术员孙茂才每月驻村七天,手把手教大伙儿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疫、怎么分棚。
供销社也签了长期包销合同,板鸭和鸭蛋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前年还提了一成。
上个月是年底,一算账,分红比前年翻了两番还多。
钱多了,村里的变化就看得见了。
好几户人家盖了新瓦房,陆有田家是第一个。
上梁那天,陆有田站在屋顶上往下撒糖块花生,满村子的娃娃挤在下面抢,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接着是陆老栓家、陆老三家的老屋也都翻了新。
当然,最大的变化是通了电。
公社去年开年拉来了高压线,队里凑了一笔钱,把电线牵进了家家户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