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就有人来登门拜访。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陈志强。
陆怀民昨天和他约好了今天到村子里逛逛,看看村子里的变化。
这个当年跟着陆怀民一起在仓库里学习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经是合作社的骨干了。
他比陆怀民小半岁,马上就满二十岁,黑了许多也壮了许多,嘴唇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怀民哥!”陈志强一进门就喊:
“我跟你说,咱们合作社现在可厉害了!去年分红,我家分了三百多!今年我打算盖新房了!”
陆怀民递了碗热水过去,笑了笑:“恭喜恭喜!”
陈志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里哪里,都是托怀民哥的福。”
“这话就见外了。”陆怀民说着,披上一件棉袄,跟着陈志强出了门。
村道上,积雪已经被勤快的人家扫得干干净净。
路两边,新盖的瓦房冒出缕缕炊烟。远处鸭棚方向传来嘎嘎的叫声,混着赶鸭人的吆喝声,一片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
陈志强一边走一边给陆怀民介绍村子里的新变化:
“怀民哥,你看,那边新盖的育雏室,三间大瓦房!去年春上天冷,第一批鸭苗折了不少,建国叔心疼得直跺脚,后来咬咬牙,带着咱们几个,照着怀民哥你上回寄回来的图纸,闷头干了一个礼拜就盖了起来!”
陆怀民抬眼望去,几间崭新的砖瓦房并排而立,门楣上还挂着“育雏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还有那边!”陈志强又指向另一头:
“饲料库,也是新扩建的。以前饲料堆在露天,一下雨就发霉,现在全搬进去了。”
“最里头那一排,是刚盖好的板鸭加工车间,上个月才投的产。以前咱们养鸭子,就是养大了直接卖。后来建国叔听了你的建议,说光卖活鸭不行,得搞加工,就盖了这个车间。现在咱们的板鸭不光卖给供销社,还自己拉到外县外地区卖。”
陆怀民点点头:
“这是对的。直接卖鸭子利润薄,只有做深加工,才能把利润留在村里。走,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推开加工车间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香料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七八个妇女正围着几张宽大的案板忙碌着。
案板上摆着大盆的调料,旁边是一筐筐洗净沥干的肥鸭。
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拉着家常,不时爆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陈志强指了指一个正埋头腌制的妇女:“三婶,你看谁来了!”
那妇女抬起头,认出陆怀民,顿时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鸭子,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热情招呼道:
“哎呀,怀民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其他几个妇女也纷纷抬起头,七嘴八舌地招呼起来。
“怀民啊,你可是咱们合作社的大功臣!”
“可不是,要不是你出的点子,咱们哪能像现在这样,不用下地也能挣工分!”
“这回回来多住几天不?我让你叔给你杀两只鸡!”
陆怀民笑着应了几句,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调料盆上。
他拿起一只腌制好的板鸭,翻看了一下,问道:“现在一天能加工多少只?”
陈志强抢着回答:“旺季能出三四十只,淡季十来只。”
陆怀民沉吟了片刻。
三四十只的产量,对于一个村办小作坊来说,已经不算少了。
但要想真正把合作社做大,这点产量远远不够。
他放下鸭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料,走到案板前,指着那几个调料盆,问道:
“你们现在是怎么干活的?是一个师傅从调腌料到腌制、晾晒,从头跟到尾?”
三婶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那只鸭子,从抓来宰到上架,全是我一个人弄,换了人手法不一样,味道就不对咧。”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怀民若有所思:
“咱们现在这个干法,叫手工生产。一个师傅管全流程,一天撑死了也就三四十只。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咱们合作社将来要把板鸭卖到省城去,卖到外省去,一天三四十只,够干什么?”
三婶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鸭子,又看看陆怀民,有些发懵。
陈志强挠了挠头:“怀民哥,那你说,该咋办?”
陆怀民说道:
“把流程拆开。调料的专门调料,腌制的专门腌制,风干的专门风干,包装的专门包装。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做久了,手法就熟得不能再熟,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哦——”三婶恍然大悟,“就是流水线那意思,我在广播里听说过,城里大工厂才搞的呢。”
“对。”陆怀民点头:
“这不叫流水线,叫批量化生产。你们别觉得这是多高深的学问,说白了就是分工。一个人包干,一天最多腌十来只鸭子,因为你要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可如果一个人只负责抹盐,她一天能抹多少只?你们算算。”
几个妇女下意识地看了看脚边那一筐筐鸭子,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陈志强更是一拍大腿,激动道:
“怀民哥!你不愧是名牌大学的人!我们天天在这儿干活,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怀民摆了摆手:
“光分工还不够。你们现在的风干还挂在外面靠风吹,天晴就好,下雨就潮,入冬一上冻,更没法干。品质忽高忽低,拿到市场上去,人家买一回好,买一回孬,下回就不信你了。”
陆怀民左右看了看:
“如果能建一个恒温风干房,用煤炉或者电热丝控制好温度和通风,一年到头都能稳定生产。到时候,不管是六月伏天还是腊月三九,板鸭的品质都是一模一样。”
陈志强听得很兴奋,他问道:
“怀民哥,你说的这个恒温风干房,那得花多少钱?”
“简易的话,一两千就够了。”
“一两千?那可以搞啊!”
这笔钱在两年前对陆家湾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现在确实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