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刚蒙蒙亮。
陆家湾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陆怀民习惯性地早起。
他昨天刚回家,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横梁,有那么几秒钟,他恍惚了一下。
还是家的感觉好。
陆怀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坐起身,从枕头边摸过手表,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时间,六点刚过。
在家里,这个时辰已经不算早了。
果然,灶房那边已经传来母亲周桂兰窸窸窣窣的动静,风箱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把手表戴上手腕,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走到门槛前时,他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院,和他两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房子在陆怀民大一的时候,经过公社的翻建,由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这两年来,陆家的日子也渐渐殷实了起来,父亲陆建国又陆续对房子和院子做了修整。
院子的地面在三合土夯实的基础上铺了青砖,围墙重新砌过,抹了水泥,顶上还压了两排瓦。
这在这年头的农村,是殷实人家的标志。
灶房屋檐下挂着两排腊鸭、腊肉,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搁两年前,过年能割两斤肉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么多腊货。
母亲周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见他站在门口愣神,立刻皱起眉头:
“大清早的站风口里干啥?也不披件衣裳!快洗脸,面条马上好。”
陆怀民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洗完脸回来,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一个大海碗,汤底是今早炖鸭子的原汤,面上卧着三个荷包蛋,压了两个大鸭腿,还切了几片腊肉,撒了一大把葱花。
旁边还有两个蒸红薯,这是周桂兰估摸着他的饭量做的,她总觉得儿子在外面吃不饱。
“妈,这也太多了。”陆怀民在桌边坐下。
“多吃点,在外头哪有家里吃得好。”周桂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拉了条板凳坐到一边:
“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去年过年没回来,还不知道平时怎么对付的呢。食堂的饭能吃好吗?”
陆怀民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没答话。
他其实想说自己这几年在外面吃得并不差,但他知道母亲不需要这些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往儿子碗里塞东西的机会。
这时,堂屋另一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梅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怀民,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趿拉着布鞋啪嗒啪嗒跑出来。
“哥!我还以为你除了睡觉就是和队长说话呢,昨天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哎,昨晚刚回来,家里人多嘛。”陆怀民笑着放下筷子,“听妈说你期末考得不错?”
晓梅今年刚满十七岁,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截,已经快到她哥的下巴了。
她在清阳县一中念高三,今年7月即将参加高考。
不过让陆怀民很欣慰的是,晓梅的成绩很不错,在班里前几名,应该很有希望考个重点大学。
“那当然!”晓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又转身冲回自己屋里,旋即拿出了几张试卷,跑到桌边往陆怀民面前一摊,“你看你看!”
陆怀民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期末成绩单,包括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外语七门课,总成绩排在了年级第十一。
清阳县一中作为全县重点高中,年级第十一,至少能进全县前二十。
按后世的话来说,考个“985”应该问题不大。
“考得不错。”陆怀民把成绩单合上,“特别是英语进步很大,我记得上学期你英语才考了79,这次考了91,总名次也进步了十几名。”
“那当然,”晓梅高兴地说道:
“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老师经常在班上拿你举例子,我当然不能给你丢人啦。就是作文偏题了……题目是《我的理想》,我说我想当科学家,像哥一样造东西。老师说立意是好的,就是写得太具体了,像工作汇报,不像作文。要不然语文还能高点,名次还能进几名。”
“这有什么不好,说明你是认真想过怎么当科学家的。”陆怀民笑了笑,“不过作文这东西虽然千人千面,但要应付考试,想拿高分,还得按老师的要求来写。”
“就是嘛!”晓梅像是找到了同盟,兴奋地在他对面坐下来,正要发表一番关于“理想与作文评分标准”的长篇大论,周桂兰已经从灶房端了第二碗面条出来,朝她瞪了一眼。
“嘴皮子倒是利索。还不洗脸?也不看看几点了,人家的娃早起来帮着烧火了,就你睡到太阳晒屁股。”
晓梅撇了撇嘴,起身去洗漱。
路过她哥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
“妈就是偏心,对你就是‘多吃点’,对我就是‘还不洗脸’。”
“你这丫头。”周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晓梅洗漱回来,重新坐到桌边。
她一边吃早饭一边又打开了话匣子,从期末考试说到同学之间的趣事,越说越起劲。
陆怀民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问两句。
晓梅饭量小,很快就吃完了。
陆怀民见状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搁在桌上,轻轻推到晓梅面前。
“考得好,有奖励。”
晓梅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看她哥,满脸期待:
“给我的?”
“打开看看。”
晓梅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女士手表。
表盘小巧精致,银白色的底面衬着简洁的罗马数字刻度,表带是细细的金属链节,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表盘正下方,是手表的品牌名称:“上海”。
“上海牌手表!”晓梅倒吸了一口气,拿起手表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耳朵边,听那里头细微清脆的走时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用惊喜还是惊吓来形容:
“哥,这是……这是上海牌的!我们学校只有校长戴这个牌子,这得一百块钱吧!”
“你管多少钱。”陆怀民端起碗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