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宿舍没有钟嘛?以后有了手表,干啥事也方便一点,也有利于你学习。”
晓梅把手表攥在手心里,显然是爱不释手。
“哥……”忽然,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哪来的钱?你在外面念书,津贴都往家里寄了,哪还有钱买这个……还有手表票……”
这时候,一块全钢上海表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全额工资,是家庭“三转一响”四大件之一,属于标志性的贵重资产,也难怪晓梅担忧。
“我手里好几个项目,经费里本来就有劳务补贴。给国家干活,又不是白干的。”陆怀民解释道:
“而且我之前写书的那笔稿费都还没用完,至于手表票就更不是问题了。别舍不得戴,手表买了就是用的,又不是供的。”
晓梅没有再推辞。
她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戴在左腕上,举到晨光里来回端详。
金属表链略长了一点,她用手捏着链节想调一调,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回头去县里让修表的师傅调一下。”陆怀民说。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晓梅把手腕收回袖子里,又忍不住撩开袖口看一眼,再放下,再撩开。
然而就在她第三次撩开袖口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陆怀民左手腕上。
“哥,你自己有手表吗?要不,这个表还是……”
陆怀民正低头吃面,随口应了一声:“有。”
他把左手从桌下抬上来,袖口往上一滑,露出陈青穗送给他的那块银白色的英纳格手表。
晓梅凑过去一看,表盘上刻着一行花体英文字母,弯弯绕绕的,不是她认得的那几个国产牌子。
“ENI……CAR?”她拧着眉头拼了半天,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牌子?我怎么没见过。不是上海,也不是宝石花——”
“英纳格。瑞士产的。”陆怀民随口解释道。
“瑞士的?!”晓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门。
她好奇地凑近了端详那块表盘,翻来覆去地看,又掰过表带瞧了瞧背面刻的小字,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听班上男同学说过,英纳格是瑞士名表,值好几百块呢!哥,你……”
“呃……不是买的,”陆怀民连忙解释,“是同学送的。”
“同学?”这一解释,晓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嗅到了秘密气息的兴奋光芒,“女同学?”
陆怀民没好气地抽回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哥你别糊弄我。”晓梅不依不饶,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男同学之间送东西,顶多就是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手表这种东西,那可是大礼!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腔调,“不是定情信物,就是丈母娘给的见面礼!”
“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啥?”陆怀民哭笑不得,“你这个成绩,不应该啊。”
“成绩好就不能八卦啦?”晓梅振振有词:
“我们班长是个男生,成绩比我还好,上回自习课还偷偷看琼瑶的小说呢,被老师没收了……”
“咳咳。”
门槛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兄妹俩同时转过头去。
陆建国此时正靠在堂屋门沿上,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陆怀民手腕上那块表。
“什么同学,送这么贵的东西?”陆建国问。
陆怀民知道父亲这个年纪的人对“瑞士名表”大概没什么概念,但“好几百块”这几个字,显然让家里的讨论模式发生了不易察觉的改变。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轻描淡写:
“是少年班一个学妹。她跟着我做课题,想拜师,按她家的规矩送了块表当拜师礼。我回赠了一支派克钢笔,不算占人便宜。总之您放心,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
“学妹?”晓梅立刻抓住了核心关键词,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拜师?哥你是认真的?人家拜师那是冲着学本事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哎哟!”
她话没说完,后脑勺又挨了轻轻一巴掌。
“别胡扯。”陆怀民正色道,“人家才十五岁,是你哥课题组里的成员。”
晓梅捂着后脑勺,脸上的促狭反而更浓了:
“十五岁怎么啦?再过三年就十八了!妈嫁给爸的时候不也才十九——”
“陆晓梅!”陆怀民作势又要抬手,晓梅立刻笑着躲到了桌子另一头。
这时,周桂兰也走进堂屋,拉过一条板凳,坐了下来。
“怀民也二十了。”她说。
陆建国闻言,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缓缓点了点头。
“怀民,”陆建国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要是在外面真谈了合适的女娃,找个机会带回来让爹妈看看。不用太挑,人踏实,对你好,就行。”
“是啊哥,”晓梅已经从桌子另一头绕了回来,趴在哥哥旁边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说:
“你给我找个嫂子,到时候还能管管你。省得你一心只想着做实验,连饭都不按时吃。”
“面条凉了。”陆怀民端起碗,埋头吃了一大口。
“你别转移话题!”晓梅不依不饶,又绕到他正面:
“哥,你倒是说说嘛,你喜欢什么样的?你们大学那么多女同学,就没一个看得上的?我想啊,大学生谈恋爱可浪漫了,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看书,一起去食堂——”
“停停停。”陆怀民放下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妹妹,“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晓梅嘻嘻一笑,没有回答。
“怀民,”周桂兰开口了:
“你爹不是催你,就是心里头惦记着。你在外头忙,爹妈帮不上什么忙。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一个人强。你看你,去年过年没回来,今年回来,瘦了多少?食堂的饭能吃好吗?”
陆怀民有些无奈,只好采用缓兵之计:
“妈,我知道。等遇到合适的人,我会带回来给您和爹看看。不急,这事急不来。”
“就是,不急。”晓梅接过话头,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笑嘻嘻地抱住陆怀民的胳膊摇了摇:
“哥要找也得找个好的。不过哥,你说的那个送你手表的学妹,够不够格?你都肯收人家的拜师礼了——”
“晓梅!”
“哈哈哈哈——”
少女的笑声从陆家小院的堂屋里飘出去。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缭绕的青烟里,他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