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手稿,可以抵你的平时作业和出勤。”
“翻得好,甚至可以当毕业成果的一部分。”
陈露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脑子里更是一片乱。
手里的项目刚断,编制的事又卡在那儿,
让他现在静下心来,从头啃一本新的哲学原著,一页一页推敲、拆解、重建逻辑,他根本做不到。
情绪压不下去,心也静不下来。
过了几秒,陈露阳忽然抬起头。
“李老师,我翻《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行不行?”
李正繁愣了一下。
“这本书,我们早就有译本了。”
“何思敬的译本,五十年代就有了。”
“中央编译局的译本,前两年也出了。”
“你写这个的话……恐怕很难做出新东西。”
“要不然换一个吧。”
这本书在国内不新鲜,至少不像《德意志意识形态》或者《形态》那些还没完整译过来的东西那么“有学术价值”。
但是陈露阳却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编制的事,但是报纸上铺天盖地的“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大讨论,他是一篇都没落下。
双方吵的热热闹闹,吵得连澡堂子搓大澡的老头儿都嘟囔过一句“啥叫异化”。
而《1844年手稿》,正是马克思关于“人”“异化”“劳动”最核心的文本,是这一切争论的源头。
上辈子,他在编译局里从头到尾参与了这本《手稿》的编译工作,
别说别说逐段逐句了,
他甚至可以闭着眼,从头到尾的把编译出来的手稿内容背出来。
以目前他的状态,以及国内思想界吵成一锅粥的现状,
自己想要顺顺利利的完成哲学系的学业,拿到毕业证,
翻译《手稿》就是最省力、最稳妥、最有把握的路子。
况且,目前市面上的《手稿》本身就不是一本“标准书”,而是一堆“拼起来的材料”。
马克思当年写在三个笔记本上,顺序是后人整理的。
苏联一个排法,德国一个排法,
国内从俄文译过来的版本,跟直接从德文译的,段落顺序都对不上。
同一个词,有的译“类本质”,有的译“物种”,有的译“人的本质”,说法都不一样。
这些问题,他全都清楚。
“李老师,”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国内关于异化的讨论,引的都是俄译本转译过来的东西。”
“何思敬先生那个本子,底本是俄文版。”
“中央编译局的新本子,是从俄文译的,也参考了德文,但参考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但手稿本身有三个笔记本,段落顺序、用词体系,不同版本差别很大。”
“苏联人的排法,是按他们理解的逻辑顺序排的。”
“可你要是看德文原版的影印件,马克思写的时候,东一笔西一笔,有些段落是在空白处补的,有些是后来塞进去的,这里头有东西可挖。”
“我想把手稿的版本问题梳理一下,把德文原文和几个译本放在一起比一比,看看哪些东西是马克思自己写的,哪些是后来编者加上去的。特别是‘异化’这个词,在三个笔记本里出现的频率和用法,也不一样。俄译本在处理这个词的时候,和德文原文的对应关系,也值得做。”
如果说以前,陈露阳还不太好炫耀,甚至是刻意收着自己对这些哲学文本的熟悉程度。
但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
本身他就是北大的学生,又是双修哲学系的课程,
对原著理解深一点,也说得过去。
“你连德文版影印件的事儿都知道?”
李正繁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东西系里都还没几个人见过。”
陈露阳笑了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之前我老家机械厂一个苏联专家,带过来一套微缩交卷,我跟着看过。”
“再说,做版本比较嘛,没有原文怎么比?”
“光是俄译本转来转去,转不出新东西。”
李正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陈露阳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然后李正繁点了点头。
“行。有这个想法,就去做。”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递给陈露阳。
“这是系里现在能找到的一个对照材料。”
“德文原文不全,但能用来起个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先按你说的那个思路做一段出来。”
“别求全。”
“先把‘异化劳动’这一部分理顺。”
“做出来我看看。”
陈露阳接过小册子,还没等答应呢,
“小陈~”
“嗯?”
“你说的原始手稿的顺序和苏联人排的顺序不一样……”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陈露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李正繁。
此时的教授正站在书架前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听我们厂的苏联专家说的。”
陈露阳面不改色的开口。
李正繁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整理书架了。
陈露阳站在门口,心跳快了几拍,然后慢慢推门出去。
……
虽然说李正繁只让他翻译了“异化劳动”这一块,
但本着一劳永逸,一步到位的原则。
陈露阳回到宿舍之后,就决定一鼓作气,把《手稿》全都写出来!
好在手稿的字数不算太多,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字。
他上辈子编译的那个版本,正文部分拢共不到八万字,加上注释和版本说明,也不过十来万。
以他现在的速度,每天写个三五千字,一个月差不多就能把底稿拿下来。
虽然说是翻译,但实际上和默写也差不多了。
消消停停的上了一周的课,
好不容易到了周五,上完了最后一堂课,
陈露阳惦记着厂里的工作,在食堂吃完午饭,就坐着公交车先奔去了千斤顶生产加工厂。
眼看第二批出口的6000台千斤顶就要交货了,
虽然陈露阳对项国武的能力十分肯定,
但这种外贸订单,一旦出问题就是整批退货,一点都马虎不得。
走进大门,陈露阳看见了一个干劲冲天的车间!
经历了陈露阳现金奖励、找协作厂生产加工,以及项国武“厂中厂”工作模式的调整,
整个厂子的节奏完全变了。
工厂里所有人的工作热情全都被调动起来了。
从各个协作厂运来的丝杆、壳体、底座等半成品,被四十多个工人分成工序线,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一件又一件组装好的千斤顶,在检验台上被逐个试压、回位,
然后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排排木托架上。
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