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陈露阳点头,
就意味着把整个修理厂,变成一个“只烧钱、出数据的试验场”。
某种意义上说,只要接了工程验证,那就等于把修理厂的命交出去了。
根本就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事情。
陈露阳沉默了几秒,
“干这个的单位不少,大厂、研究所条件都比我好。”
“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这里,‘代价’最小。”
张飞说话也不绕弯子。
“造机床要花钱,这个谁都知道。”
“但机床试验,比造机床更烧资源。”
他没有说“钱”,而是换了个词。
“不是说绝对花的钱更多,而是它不产生任何回报。”
造机床,至少能交设备、算产值、进指标。
试验呢?
连续运转、反复加载、带故障跑。
刀具磨了就换,主轴漂了就调,导轨热了还得继续盯着。
这些消耗,全是真的。
但一件产品都出不了。
“一台样机,占着地方,转了半年。”
“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摞数据。”
“账上是空的。”
这才是“更花钱”的本质。
张飞道:“那些大厂、大所,要产值,要进度,要交差。”
“没人舍得把一台主力设备,白白空转半年?”
“就算想干,也得排队、压缩、甚至偷偷挤时间。”
“这种环境,数据反而不真实。”
“而你这儿不一样。”
张飞看着陈露阳,道:
“你这里本来就是修理、拆解、看故障的现场。”
“既没有产值压力,也没有成果指标。”
“虽然条件简陋一点……但却是最适合做真实工况验证的天然试验场。”
明白了。
陈露阳心沉了。
这事儿看来就是铁定落在自己头上,躲不过去了。
如果对方是那种说话弯弯绕绕的领导,画个大饼再拍拍肩膀说“组织上相信你”,
那陈露阳还能找个由头推脱几句,或者装傻充愣拖一拖。
但是张飞直接就把话挑明了说出来,明显已经是部里深思熟虑的结果,
今天来只是个预通知,根本就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深吸一口气,
陈露阳突然开口。
“张局,您说的这个工程试验点,算是技术单位吗?”
张飞略微思考了一下:“当然是算的。”
“只要承担工程验证任务,有技术职责、有数据输出,”
“部里正式下文确定了试验点,那你这个修理厂就是承担工程验证任务的技术协作单位。”
陈露阳脑子转得飞快:
“那如果我的试验点被部里认可了,是不是可以挂上‘部属工业试验基地’的牌子?”
这一下……是要身份???
张飞瞥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
“可以。”
“只要你条件具备、项目落地,挂牌子的事我帮你争取。”
陈露阳毫不犹豫:“那我干!”
这一段日子,他几乎把有关“单位性质”和“人员编制”的政策翻了个遍。
最前提的条件只有一个:必须是具备接收技术干部指标的单位。
没有这个身份,一切都是空谈。
可一旦挂上“部属工业试验基地”的牌子,那修理厂的性质就变了。
马上就从省机械厂在京的一个修理维修中心,
摇身一变,成了承担国家工程验证任务的部属技术单位!
名义变了,身份变了,
连带着进人的渠道、用人的编制全都会跟着一起变。
只要在人才引进和编制申请上有了名正言顺的资格,那么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人、留人、搭班子。
这块牌子,比什么经费都值钱!
张飞微微皱了一下眉:“你可想好了。”
“这次的工业试验点,跟学校课题项目可不一样,”
“一旦接了,就要持续运行、持续出数据。”
“这一屁股坐下去,至少是几年的事。”
“但凡中间断了、撑不住了,都是要担责任的。”
虽然张飞是带着部里的意向来的,
但这种工程验证点,毕竟不是行政命令下的生产任务。
最后能不能落地,还是要单位自己点头才行。
如果陈露阳不同意,那他们也不能一纸文件压下来,强行把样机摆人家院子里。
“想好了。”
“我接!”
陈露阳果断开口:
“除了我这,片儿城没有第二个地方有这个条件、能够让机床一直跑,跑到出问题为止。
紧接着,他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提了一层:
“况且,我本身又是项目技术资料与工艺转化组副组长,机床从图纸到工艺,再到实际运行,”
“我是一条线贯通的。”
“机床在我这里试验,我可以一边跑数据,一边把问题往回推,直接落到改进和工艺调整上。”
“好!”张飞赞赏的点头。
“你有这个底气就好。”
“只不过……”
“修理厂现在的条件,想要做正规的机床试验,恐怕还不够。”
陈露阳把心一横:“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拿出一个可以接样机的工业试验点!”
张飞摇摇头:“三个月时间太长。”
“最多,我只能给你一个半月。”
张飞道:
“国内的机床研制,现在不是一张白纸。”
“丰阳,广连,片儿城机床所等等好几家都在搞数控机床。有的已经搞了两三年了。”
“根据部里掌握的信息,有些厂家的样机已经有了眉目,快的今年年底就能下线。”
“第一批样机出来,验证必须马上跟上。”
“所以,一个半月。”
张飞道:“最多一个半月,你的试验点必须能接活儿。”
好家伙……
陈露阳都要起身拍手鼓掌了。
真不愧是领导啊!
亏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个项目是上面先定好方向,然后再摇旗招人、扯队伍干活。
没想到竟然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
别的地方机床都快下线了,这才正式成立项目。
……行!
陈露阳也不客气了。
既然你们是临时搭台、现找角儿,那就咱们就各取所需。
也别怪爷爷跟你们谈条件了。
你总不能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牌子!”
陈露阳把话撂得干脆利落:
“牌子什么时候给我挂上,我就什么时候就把试验点备好。”
一句话,把主动权直接往自己这边拉。
张飞这回是真的有点没绷住。
“你就不想要点更实惠的?”
他是真的不理解这大学生是咋想的。
从进门到现在,
这小子一句钱没提,
一句设备没要,
就盯着“牌子”两个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