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上就不上。”
听到陈今越说不上楼,宋廖莎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
宿舍不能进,办公室总可以吧?
“弟妹,走。”
宋廖莎大手一挥,热情道:
“我带你看看陈哥办公室。”
“那多少阴谋诡计,都是在那里孕育诞生的……!”
推开门,一间细长的办公室出现在陈今越的面前。
陈今越有些意外了,
陈露阳那么喜欢场面的一个人,按理说办公室应该也是明亮张扬的,
但眼前这屋子,实在说不上气派。
太小了。
小得甚至有些逼仄。
一张老式办公桌靠窗摆着,旁边挤了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
靠墙放着一个两开门的小衣柜,棕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翘了皮。
另一边硬塞了一张窄沙发。
弹簧大概已经塌了,坐垫歪歪扭扭地凹下去一块。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当年都是陈露阳当宝贝似的,
跟着生海森跑了片儿城,从一堆破烂里筛选出的好东西!
宋廖莎眉飞色舞地介绍:
“弟妹你看,这就是陈哥平时坐的地方。”
“别看屋子小,但风水好。”
“聚财!!”
他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沙发旁边的一双皮鞋,正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宋廖莎嘴上的话都没停,脚已经不动声色地伸了过去,把那双皮鞋往沙发底下轻轻一踢。
皮鞋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彻底看不见了。
然而,陈今越完全没有注意到宋廖莎的动作。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件白衬衫、一条西服裤子还有件深色外套。
一看就是平时应急出门,需要见领导的时候才穿的衣服。
而在柜门内侧,单独挂着一双手套。
确切地说,是一双很认真地挂在同一个钉子上的手套。
只是这双手套挂得实在有点滑稽。
两只都是一个方向。
顺撇的。
陈今越看着那双手套,眼睛弯了起来。
关上柜门,
陈今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笑道:
“这屋子挺好的~”
宋廖莎翻了个白眼:“挺好的?就这还挺好的呢?”
“这小屋都没有我在机械厂的办公室宽敞,我还和我科长俩人一屋呢!”
叹口气,
宋廖莎故作老成道:
“我看你啊,真是被我陈哥给迷得不轻,也没见过啥好玩意儿。”
宋廖莎搓了搓手,随口问道:“对了弟妹,你来片儿城开啥会啊?”
陈今越把围巾拢了拢,道:“个体经济方面的会。”
“个体经济?”宋廖莎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嗯,”陈今越点了点头,
“十二大开完之后,国家提出了“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的原则,”
“明确说明个体经济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走回头路,它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
“国家经委和工商总局联合召集各省的相关部门开了一个专题座谈会,针对个体经济的经营范围、登记办法和管理规范,开展了一次政策研讨,我这次来就是参加政策研讨会的。”
宋廖莎好奇道:“研讨出啥来了?”
陈今越看出他感兴趣,便继续说道:
“这次会议重点说的,就是以后个体经济要慢慢从‘能不能干’这个问题,转到‘怎么规范地干’。”
“比如哪些行业可以重点扶持。”
“不是所有东西都放开,而是先从国营和集体单位顾不上、做不好、服务不到的地方开始。”
“像饮食、修理、理发、裁缝、照相、小百货、日用品加工、运输装卸……还有一些手艺活儿。”
“这些行业虽然看着不起眼,可老百姓天天要用。”
“币交给你国营大单位不可能管到每条胡同、每个街口,也不可能给每个人修鞋、补锅、改衣服。”
“这时候,允许个体户补上来,反而能把群众生活搞活。”
宋廖莎这人本来就脑子活,听到这话顿时拍大腿:
“这可是大好事啊!”
陈今越也感慨:“是啊,这可不就是大好事吗?”
她这两年在省城的工商局市场管理科、个体经济管理室工作,
时不常就出去搞调研、搞统计,
对这些街面上的个体户、小摊贩、手艺人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有些人是手艺传了两代三代的老师傅。
一把剃头刀,一只补鞋架,一台老缝纫机,靠着这些手艺吃了一辈子的饭。
有些人是家里人口多,单位又进不去,只能在街口支个炉子,卖碗馄饨、热汤面、油饼豆浆。
还有些人是返城青年、待业青年,年纪轻轻没地方安置,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干点什么,又怕刚冒头就被人摁回去。
对于这些想干事却没出路、甚至不敢干的人,陈今越见得太多了。
所以这会儿说起来,她的语气里也不只是讲政策,更多了几分切身体会。
“你放在过去,谁敢明着说自己要当个体户?”
“谁敢大张旗鼓在街面上支摊、开铺、带徒弟啊?”
“大家就是有点本事也藏着,有点胆子也缩着。”
“今天怕街道来问,明天怕工商来查,后天又怕邻居举报。”
“有些人明明靠手艺吃饭,给人补鞋、修表、改衣服、修家具,干的都是老百姓天天离不了的活儿,可心里总不踏实。”
“好像自己不是凭劳动挣钱,而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国家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只要在允许范围内,按规定登记,按章程经营,该纳税纳税,该服从管理服从管理,就能挺直腰杆干活了。”
宋廖莎听得心口一热,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那……姐,你再给我说说呗。”
“这往后到底能咋干?”
“比如说一个人开个小铺子,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能不能找人帮忙?”
陈今越笑了。
“这就是这次会议里讨论得最多的一块。”
“原则上,可以请一到两名帮手,也可以带两到三名学徒。”
“要是有些特殊技艺,比如老师傅手里真有活儿,手艺没人传,技术性强,经批准以后,可以多带几个学徒。”
“有些地方口径是最多带五个。”
宋廖莎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五个?”
“那不就成小作坊了?”
陈今越看他一眼。
“所以才要规范。”
“不是让人乱来,也不是让人偷着雇人,”
“而是登记、批准、管理。”
“该发营业执照发营业执照,该纳税纳税,该守规矩守规矩。”
“以前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现在不一样。”
“新宪法里已经明确了,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国家保护个体经济的合法权利和利益。”
“这句话一出来,就等于给个体户发了一张官方身份证。”
“以后再有人开个铺子、做点手艺活,”
“只要合法登记,照章经营,那就不是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