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间的炉子上坐着热水,呲呲地冒着气儿。
两个姑娘正伏在工作台上赶制衣服。
一个踩着缝纫机赶活儿,脚底下踩得飞快,手里的布料刷刷地往前送。
另一个坐在地上给一堆演出服锁边,身边摞了好高一沓。
“哟,小马来啦!”
踩缝纫机那个抬头看见马铁丽,笑着打了个招呼,顺手把缝纫机停了。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几件锁边。”姑娘笑道,
“您来得正好,这批料子可费了不少功夫,”
“您瞅瞅这针脚,细着呢。”
马铁丽忍不住摸了摸针脚。
“哎呀,这个真不错!”
“比我们之前想的还好。”
马铁丽越看越满意。
她把登记本打开,按着上面的数量一件件核对。
等查完了数量,又把几件衣服按节目分开叠好,
马铁丽问道:“小孟呢?”
听到“小孟”两个字,陈露阳又是头皮一凉。
“她跟秀琴姐去秀秀街那边卖衣服去了。”
马铁丽皱了皱眉。
“可我今天还想找她帮忙量个尺寸呢。”
说着,她转头指了指陈露阳。
“这是我们外联部的同学。”
“他想做一件呢子大衣。”
“本来想着今天来取演出服,正好让小孟给他量一下。”
陈露阳马上拒绝。
“没事马姐,我不量也没关系。”
“既然人家同志忙,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马铁丽一脸狐疑的看着陈露阳,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疑惑。
这男的怎么比女的变的还快?!
之前在学校里,陈露阳一天天恨不得磨叨她八万遍量衣服的事。
结果到了现场了,他又不量了?!
“或者你们两位谁能帮我量一下也行。”
陈露阳一脸知书达理懂礼貌的跟面前的两个姑娘说道。
“这个我可不敢随便给你量。”
陈露阳心里咯噔一下。
马铁丽问:“怎么了?”
姑娘解释道:“普通改衣裳,袖子长短、裤腿宽窄,我倒是能看着来。”
“可呢子大衣不一样。”
“尤其男同志的大衣,肩宽、袖笼、胸围、后背放量,都得量得准。”
“要是只差一点,穿上就不精神。”
“你们这位同学个子高,肩也不窄,做得太紧活动不开,做得太宽又像套麻袋。”
“小孟量这个最好。”
听着两个姑娘的话,陈露阳直接回绝:
“那就算了。”
“马姐,咱们这就把衣服搬上车回学校吧。”
陈露阳的绰号叫什么?!
那他妈叫陈智慧!!!
一个有智慧的人,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规避一切可能的、潜在的、可怕的危险!
并且这个危险囊括方方面面,以及感情!!!
谁说只有女人才有第六感!
丫的男人也有啊!!!
虽然没有事实证据,但是种种迹象表明,
这家小作坊的女老板,极有可能就是孟梦!
就算是大傻逼都看出来孟梦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而且贼心不死!
之前孟梦在花海,远在天边,
平时俩人瞧不见面,也就算了。
现在全都来片儿城了,但凡一见面,
以后少不了纠缠!
现在陈露阳一切的生活都在走向正规,
他可不想横生枝节,给自己没病找病。
陈露阳不想,但是马铁丽不答应了!
“那不行!”
“来都来了,哪能不量!?”
陈露阳伸手去拎演出服。
“不量了。”
“学校那边还等着衣服呢。”
“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旁边的姑娘也劝道:“量量吧。”
“秀秀街离这也不远,几步道就到了。”
“你们要是着急,小孟她量得快,一会儿就完事。”
陈露阳还是摇头。
“算了。”
“她那边既然在卖衣服,估计也忙。”
“我们过去打扰人家也不合适。”
马铁丽眉头都皱起来了。
“陈露阳,你是不是犯病了?”
在学校的时候,抓耳挠腮急的跟要上战场似的。
结果真到地方了,又装得比谁都大方。
陈露阳道:“走吧马姐,我一个糙老爷们,穿不穿无所谓。”
说着,
陈露阳抓起装衣服的大包袱,半分不敢耽搁的就要往外走。
可是这人啊,真就是怕啥来啥!
陈露阳刚走出门,院门口就猛地钻进来两个姑娘。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围巾歪在脖子上,头发都跑散了几绺。
另一个更夸张,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怀里还抱着半捆衣服,跑得脸通红。
两个人一进院子,几乎同时弯下腰。
“哎呀妈呀……”
“可累死我了……”
陈露阳和马铁丽都愣住了。
屋里的姑娘赶紧迎出去。
“小孟!”
“琴琴姐!”
“你们咋跑成这样?”
那个叫小孟的姑娘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断断续续道:
“工商所……工商所来查了!”
“幸亏我们跑得快!”
琴琴姐把背上的大包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差点跟着坐下。
“别提了!”
“本来还好好的,突然有人喊工商所来了!”
“那一条街的人,哗啦一下全收摊。”
“我们这包衣服差点让人踩了!”
“小孟,以后咱有条件了也整辆三轮车吧,”
“这抱着衣服跑,太累了!”
“咱门口咋还停车一辆车呢?谁来了?”
……
屋里的姑娘赶紧出来接过大包,
“不是不是,是北大来的学生。”
“马姐带人来取演出服。”
“衣服都装好了,刚才正要走呢。”
琴琴姐这才松了口气,扶着腰直起身。
“哎哟,那就好。”
“吓我一跳。”
“我还寻思今天这是咋了,前头工商所查,后头小汽车堵门,咱这是犯啥太岁了。”
马铁丽也被她逗笑了,刚要开口解释。
可是被叫做“小孟”的姑娘,却忽然站住了。
她原本还弯着腰喘气,头发乱了,围巾也歪了,一张脸因为刚才跑得太急,红扑扑的。
可就在抬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之后,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刹那间,陈露阳撞墙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