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露阳开着小汽车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大家伙都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该洗脸洗脸,该泡脚泡脚。
该看报的看报,该唱邓丽君的唱邓丽君。
窗台前,陆局看着突然秃了一块的月季,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啊!”
“咋少了一朵呢?”
陈露阳刚进门,就听见陆局在那儿自言自语。
瞬间,
罪魁祸首的脚步僵在门口。
偏偏这个时候,
张国强、谭松仁和刘康文三个人听到陆局念叨,也都凑过来看。
张国强手里还端着洗脸盆,脸上水珠子没擦干呢,闻声就往窗台上一伸脖子。
“欸?!老陆你这花咋没了一朵?!”
刘康文也跟着凑过去,皱着眉头看了两眼。
“是啊,我中午的时候还看见了,咋晚上就没了。”
谭松仁比较细致,直接低头去看花梗。
“这不是自然掉的吧?”
“自然掉,底下咋也得有片花瓣啊。”
众人正分析着,就听见宋廖莎尖叫着来了句:
“不会是让人掐了吧?!”
这话一出,陈露阳感觉脚丫子拔凉。
比心都凉!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宋廖莎这个逼,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往他伤口上撒盐的机会!!
果然,
听到这句话之后,陆局的眼神瞬间涌现出了杀意。
谭松仁顺着宋廖莎的话往下接:
“可能是今天下午谁来厂里办事,”
“瞧着这花开得好看,手欠给揪了?”
“我感觉也是!”宋廖莎拎着收音机走过来,明知故问的看向陈露阳。
“陈哥,”
“你下午回来的时候,”
“瞅没瞅见谁掐我陆叔的花?”
陈露阳:……
狗东西!!!
你他妈说我瞅没瞅见!!!
陈露阳简直想一脚踹死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八蛋。
但宋廖莎脸上那表情,别提多无辜了。
一双绿眼珠子眨巴眨巴,
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热心群众,正在积极配合陆局侦破小月季失踪案。
眼看躲不过去了。
陈露阳深深吸上一口气。
“陆叔,这花是我揪的。”
陈露阳艰难的开口。
陆局一愣:“你揪的?!”
“好好的花你揪他干哈?”
陈露阳把心一横:“我送我对象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连收音机里邓丽君那点甜蜜蜜,都突然显得特别不合时宜。
陆局整个人都僵在窗台前。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
陈露阳坚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陆局朋友家孩子,
又是他厂长,
又是他同事,
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但凡陆局是自己亲爹,绝对能把自己脑瓜子给摘了。
而且摘完还得把脑瓜子搁窗台上,代替那朵月季,
让陈露阳自己看看自己干的这缺德事。
可陆局到底是陆局。
他僵在窗台前,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来了句:
“给对象早说啊。”
“处对象都成双成对的,咋也得再来一朵。”
这话一出,陈露阳的良心痛痛了。
他抬起头,讪讪道:“陆叔,我回头给你赔一盆。”
陆局无所谓的摆摆手:“这有啥课赔的,一朵花的事。”
“这来年还开呢,又不是就不开了。”
“这花也不是金疙瘩。”
“送就送了。”
陈露阳痛痛的良心,变得更痛痛了。
……
虽然陈露阳想赔陆局一盆新的花。
但现在毕竟11月份了,
天一冷,也没啥人端着花出来卖。
而且这年月也不像后来那么方便,
想买盆花,随便往哪个花鸟市场一钻,啥颜色啥品种都能挑。
片儿城冬天风一刮,路边摊儿都少了一半。
卖菜的都恨不得把白菜萝卜摞得跟城墙似的,谁还端着娇贵花苗在寒风里喝西北风?
公园里倒是有花,可那也不能去公园里薅啊。
陆局窗台上的月季好歹还是自己人内部矛盾。
真要让人抓住他大半夜跑公园里挖花,那性质可就变了。
到时候别说赔陆局花了。
他陈露阳说不定得被派出所同志教育一晚上。
左右现在整不着合适的,
天这么冷,真弄回来一盆半死不活的,陆局看着更堵心。
不如等明年春暖花开,再给陆局买一盆新的。
在陈露阳盼望春天的时候,学校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马铁丽要去服装小作坊取演出服,正好可以让师傅给陈露阳量尺寸,做一套新衣服!
听到这个消息,陈露阳简直高兴坏了!!!
之前他看到外联部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有新的呢子大衣穿,心里就刺刺挠挠的。
特别的想拥有!!!!
时不常的心里就惦记,
况且这都快12月了,再不抓紧做出来,等天再冷点就得穿棉袄了。
棉袄一上身,呢子大衣就该压箱底了,
只不过现在的天是越来越冷了,
风就跟长了牙似的,专往人袖口、领口、裤脚里钻。
北大到小作坊那一截路又不算近,演出服也不少。
干脆!
陈露阳直接把修理厂的小汽车贡献出来,开着拉着马铁丽去取衣服。
车子从北边一路往南扎,穿过了大半个片儿城。
越往南走,街面上的烟火气一下子重了起来。
路边有卖白菜萝卜的,摊子前头堆得像小山。
有拉板车的,车上摞着布包、纸箱和一捆捆杂物,
还有几家裁缝铺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几件改好的棉衣,风一吹,袖子就一晃一晃的。
拐进一个小胡同,开了几分钟,
陈露阳才看见马铁丽说的小作坊。
门脸不大。
外头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小梦服装加工社”。
门口还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
“承接服装加工、来料加工、锁边繃缝。”
小梦?!
陈露阳后背莫名的窜起了一股凉风。
一个非常不美好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涌现。
不能吧……
“诶!想什么呢?!”马铁丽撞了撞陈露阳的胳膊。
“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陈露阳将信将疑的跟着马铁丽走进院子。
铁皮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几卷布料和一摞纸箱子。
正对院门的是一间小平房,
一进门,热气、布料味和缝纫机油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子里不算大,靠墙摆着两张缝纫机工作台,台面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布头和线团,地上散着好些碎布条。
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服装画报。
角落里戳着两个人形衣架,
一个套着半成品的女士西装,另一个光溜溜的,塑料胳膊上不知道谁给搭了条咖啡色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