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伸手就去拎旁边的大包袱。
马铁丽察觉出不对劲了。
别说遇见老乡了,那就算大街上遇见个陌生人,陈露阳都能杵在那跟人唠上几句。
这怎么碰见这小姑娘了,还躲上了。
孟梦却没管这些。
她把抽屉推回去,脸上那股高兴还没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露阳。
“陈哥,今天好不容易遇见。”
“我请你们吃饭吧。”
“咱们就在街口吃点热乎的。”
“有家小馆子,酸菜粉条炖得挺好,还有白菜豆腐汤。”
“天这么冷,你们跑一趟,吃点热的再回去。”
陈露阳立刻又要拒绝:
“不用,我们真不……”
孟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哥,你是不是怕我请不起啊?”
陈露阳的话一下堵在嗓子眼。
这话可不好接。
说怕,那伤人。
说不怕,那就等于自己把退路堵死了。
孟梦却已经不等他回答,抬手拍了拍自己斜挎的小布包,声音都轻快起来。
“我今天卖衣服赚了八块六毛钱呢。”
“真的。”
“上午卖出去两件棉袄,一条裤子,还有一件改腰的活儿。”
“刨去布料和线钱,也能剩不少。”
“请你们吃顿饭够了。”
说到这里,她双手下意识掐着腰,昂首挺胸的一脸骄傲。
模样就跟陈小玲独自收拾了全家卫生,站在屋中央等人夸她一样的骄傲!
陈露阳一下就被她这表情看乐了。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小丫头一样。”
孟梦一点也不恼,反而更得意了。
“挣钱了还不许高兴啊?”
“我凭本事挣的。”
陈露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算了,去吧。
“行,那就去吃一口。”
陈露阳摸摸肚子,“我还真有点饿了。”
马铁丽在旁边看了半天,很是鄙夷的白了陈露阳一眼。
“跟个姑娘家还拿乔,真有你的。”
……
片儿城冬天的街面,也是相当热闹。
刚才被工商所一吓,不少小摊收了东西,
可风声一过,又有人悄悄把纸箱子、木板架子、竹筐重新挪出来。
卖袜子的把厚袜子摆在箱盖上。
修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敲钉子。
有个卖糖葫芦的蹲在墙根喝热水,糖葫芦杆子斜靠着墙,一串串红亮亮的山楂在冷风里挂着霜。
孟梦走在前头,脚步特别轻快。
等到了小馆子,
一掀开门口挂着的半截厚棉帘子,里面一股热气混着酸菜味、葱花味、炖汤味扑了出来。
三个人找了个座位坐下,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菜单。
上面列着十几道菜名和价格,
她连看都没看,直接冲陈露阳一扬下巴。
“陈哥,你点。”
“想吃什么点什么,别跟我客气。”
陈露阳也不推让,站起来走到黑板底下,仰着脖子端详了一会儿。
“红烧肉,”
他回头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来一个!”
灶台后头的服务员大姐拿起本子,应了一声。
“木须肉,来一个!”
“酸菜粉条炖白肉,白菜豆腐汤,糖醋里脊,来一个。”
“溜肝尖也来一个。”
他越点越顺嘴,跟不要钱似的,
灶台后面的大师傅都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服务员大姐忍不住问:“同志,你们几个人啊?”
陈露阳坦然道:“三个。”
服务员大姐沉默了一下。
“三个人点的有点多,我家菜码挺大的。”
陈露阳理直气壮:“我年轻,胃口好。”
马铁丽在桌边坐着,实在听不下去了。
“陈露阳你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你?!”
“人家小姑娘请客,你差不多得了!”
陈露阳回过头,冲马铁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让人想揍他的理直气壮:
“吃不完我带走~”
然后他又扭过头,“红烧带鱼还有吗?”
“有。”
“今儿上午刚收拾的。”
“那带鱼也来一份。”
服务员大姐在本子上又划拉了两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能点的客人,
嘴角抽了抽,转身去后厨下单了。
看着马铁丽几乎愤怒的目光,陈露阳一脸坦然的坐回到桌子上。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
陈露阳好奇的看着孟梦,
“你在花海服装厂干得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跑到片儿城自己单干了?”
孟梦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筷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嗐,说起来也是赶上了。”
“之前我在广播里听说,国家允许个体劳动者在规定范围内经营,补充国营商业和服务业不足。”
“还说只要登记,守规矩,靠自己手艺吃饭,不丢人。”
“我就想,既然国家都说可以,那我为啥不能试试?”
“我在花海服装厂,裁剪、锁边、钉扣、熨烫,流水线上那一套我全学会了。”
“还跟厂里的老师傅学了打版,画纸样。”
“我就琢磨,别人要是觉得国营店衣服不合身,想找人改一改,做一件好看的。”
“我能满足这个需要,那我就有饭吃。”
陈露阳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国营商店衣服稳当,款式却死。
服装厂做批量,顾不上每个人的肩腰长短。
老百姓要穿得合身、好看、便宜,还真得靠这种小缝纫点补空子。
陈露阳问:“那你怎么就想到来片儿城了?”
“在花海不能干?”
孟梦摇摇头,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能干。”
“花海那边干这个的人太多了。”
“你随便进一条弄堂,三步一个裁缝铺,五步一个改衣店。”
“大家抢活儿抢得厉害,一件衣服改个裤脚收五毛钱都有人跟你抢。”
“片儿城不一样,地方大,人多,做这个的没花海那么多。”
“我把花海的样子带过来,把活儿做细点,不愁没生意。”
“再说,片儿城这边的人实在,衣服做好了就认,不看你是大厂小厂。”
“然后我就找了四个姐妹,跑来片儿城干了。”
“我现在做的衣服,样子是从南方看的,版是我自己打的,活儿是我那几个姐妹亲手做的。”
“一件棉袄,南方样子好看但薄,我加了一层里衬,北方穿正合适。”
“一条裤子,南方版型瘦,我给放宽了两公分。”
“这样咱们北方人里面穿条秋裤,也不勒,还显腿直。”
孟梦越说越起劲,
“陈哥,我跟你说,我的眼光特别好。”
“同样一块布,别人做出来就是一件棉袄。”
“我做出来,腰身、领子、口袋、扣子一配,它就像件新衣服。”
“我就是敢说,我做的衣服比别人做的都好看!”
陈露阳乐呵的听着。
比起给自己做衣服、量尺寸,
他还是更喜欢听孟梦说这些自己的生活。
一个姑娘凭自己的手艺在这个世道里闯出名堂来,
这事儿让陈露阳觉得比什么都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