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孟梦说起她的衣服、她设计的服装样子、她那些针针线线的门道的时候，
整个人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闪闪发亮！
“说得好！”
马铁丽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
“你真勇敢！”
“真有本事！”
“真了不起！”
孟梦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马姐你就别夸我了，我这刚起步，还差得远呢。”
“刚起步怎么了？”马铁丽情绪上来了。
“谁不是从起步开始的？”
“你这一步迈出去了，就是本事！”
“多少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干了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你想了，还干了，”
“就冲这个，你了不起！”
“你有这个勇气，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孟梦的事情，在马铁丽听来是一个年轻姑娘有胆有识、敢闯敢干的好故事，
听得她热血上头，
可陈露阳看的问题就要深的多。
他没有跟着马铁丽一块儿热血上头，而是问了一句：
“那你们布料的问题怎么解决？”
个体户这三个字，说起来热闹，真落到日子里，哪有那么容易？
做衣服最要紧的是啥？
不是光有眼光。
也不是光有缝纫机。
是布。
没有布，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衣服来。
陈露阳自己的修理厂虽然是修车的，但多少也跟物资供应打过交道。
现在不是想做衣服就能随便进布的时候。
尤其棉布这类东西，很多还在计划和票证体系里转。
政策上说，
个体劳动者在进货、经营、纳税这些方面可以按规定办，不能随便歧视。
可政策归政策，实际归实际。
国营渠道手里那点紧俏布料，百货商店、供销社、国营服装厂都盯着。
真有一批好布，凭什么先给几个刚冒头的小个体户？
就算口头上说一视同仁，
到柜台、仓库、批发站那一层，人家也有自己的先后远近。
国营单位一张介绍信过去，和个体户背着包袱过去，能一样吗？
说到这，孟梦脸上的小骄傲更骄傲了。
“秘密~”
陈露阳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
行啊……不问就不问。
“那你卖衣服咋卖啊？”
“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
孟梦答得干脆，
“反正哪儿人多去哪儿。”
“现在政策里说得很清楚，自产自销可以，但不能搞批发。”
“衣服得自己卖。”
“要是自己做，自己摆，自己收钱还行。”
“可要是成包成包往外倒货，转手卖给别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儿，她还挺认真地补了一句：
“工商的人查这个查得可严了。”
陈露阳点点头。
这事儿他倒是明白。
上头虽然允许个体户补市场空缺，
但不允许你像资本家一样倒腾买卖。
马铁丽听完，有些担忧道：“那你们……天天这么东躲西藏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万一哪天政策又紧了，或者被工商盯上了，可怎么办？”
孟梦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亮：“这个就没办法了。”
“现在大家其实都悬着心。”
“政策是松了，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变？”
“再说了，邻居街坊也有人背后说闲话。”
“觉得我们这种出来摆摊的，不像正经工作。”
“有时候早晨推着车出门，胡同里老太太看你的眼神都怪怪的。”
说到这，孟梦毫不客气的翻了一个大白眼，
“那个臭老娘儿们！”
孟梦双手下意识的交叉在胸前，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起来了。
整个人就像一只炸毛的小母鸡，
似乎只要那老太太在她眼前晃，她就能直接开口骂！
“我靠自己手艺挣钱，又没偷没抢。”
“我腰杆就是直！”
“再说了，”
她下巴微微一扬。
“现在好多外国人都爱买我们做的衣服呢。”
陈露阳乐了：“那咋外国人还买你们衣服？”
“那当然了！”孟梦一脸“你小瞧我”的表情。
“秀秀街紧挨着使馆区和外交公寓，就隔一条马路。”
“那些老外在片儿城住了几年，早就摸清门道了。”
“友谊商店那种地方，东西贵得要命，专门宰外国人的，人家也不傻，住久了就知道往咱们秀秀街跑。”
她说着说着来了精神，干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压低声音，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老外喜欢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咱们觉得土的花色，他们稀罕得不行。”
“上回有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在我摊上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件碎花衬衫我开价八块钱，人家连价都没还，掏两张外汇券就走了！”
“外汇券？”陈露阳眼睛一亮。
“对啊！”孟梦拍了下桌子，
“你说说，咱们自己人买件衣裳还得琢磨半天，人家外国人掏外汇券都不带眨眼的。”
“那些老外专挑带‘中国味儿’的衣裳，什么盘扣啊、绣花啊、蓝印花布啊，越土的越买。”
“要是能做一单他们的生意，那一天的收入就可多了。”
孟梦说得眉飞色舞，
菜也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了
三个人也是饿了，看着满桌的好吃的，拿起筷子就开始库库一顿炫。
只不过三人再能吃，也毕竟肉体凡胎。
再加上桌子上还有俩小姑娘，
真就是猛死了吃也吃不了这么一大桌菜。
到最后，
孟梦和马铁丽实在吃不下了，又舍不得一桌的好吃的。
只能这盘夹一口，那盘尝一下，
努力做到“雨露均沾”。
“点太多了……嗝！”
马铁丽实在吃不动了。
她放下筷子，撑得摸了摸小肚，
一脸可惜又惋惜的看着剩下那么多的菜。
接着，
她狠狠瞪了陈露阳一眼，忍不住骂道：
“你点了这么多，你也没吃进去多少！”
别说马铁丽了，
就连服务员和后灶都一个劲往这瞅。
陈露阳笑呵呵道：“出来吃饭，不就图个高兴么。”
“再说了，吃不了还能打包。”
马铁丽气得直翻白眼。
“你可真会败家！”
旁边孟梦倒是笑盈盈的。
她的小手托着腮，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陈露阳。
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
“本来今天就是我请客，咱们就是应该想吃啥吃啥。”
“我去结账。”
孟梦站起身，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陈露阳一把按了回去。
“坐着吧你。”
“跟我出来吃饭，还能让你掏钱！”
孟梦急了。
“不是！都说好了今天我请！”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从包里掏钱。
结果陈露阳动作比她还快。
长腿一迈，人已经先到柜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