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研究》当然不是不登译文。
可一般情况下,译文很难压过理论文章。
尤其是这种经典文本的翻译,问题更复杂。
译得平了,没意思。
译得新了,容易出事。
译得太像旧本,没必要刊。
译得和旧本差别太大,又必须经得住原文逐句对照。
更何况《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牵着马克思早期思想、人本主义、异化劳动、私有财产、对象化、共产主义等一大串问题。
随便一个词翻错了,后面整条理论线都要歪。
所以,这种稿子不是不能收,而是不能随便收。
随着这封稿件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主编打开信封,上面是推荐意见。
“译者对德文原稿有较扎实把握,部分核心术语处理具有讨论价值。”
“与现行通行译本相比,有若干值得重视之处。”
“建议编辑部组织有关同志审阅参考。”
主编看到信件的落款后,瞳孔缩了一下。
萧辉。
“萧辉亲自写推荐意见?”
“这挺难得啊!”
主编顿时对手里的这份稿件来了兴趣。
别的单位送来一篇译稿,编辑部可以先按普通来稿处理。
可北大哲学系送来的稿子,
尤其还是由系主任亲自写推荐意见的稿子,就不能这么看了。
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大半壁江山,源头都在这个系里。
《哲学研究》创刊初期的主编、编委、核心作者……翻翻老档案,十个人里有六个跟北大哲学系有关。
能够被北大哲学系主任亲自写推荐意见的稿子,含金量绝对不是一般来稿能比的。
主编迫不及待的展开稿件,
目光落到译稿首页的署名上时,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陈露阳???
谁啊?
没听过圈里有这么一号人啊?
他在哲学界做编辑这么多年,对国内几所重点高校、几家研究所里常写文章、常翻译文本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谁研究德国古典哲学,谁碰马克思早期思想,谁熟悉黑格尔……谁近几年在异化问题上发过文章,他大概都知道。
可陈露阳这个名字,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怀揣着疑惑,
主编把推荐信压到一旁,伸手翻开译稿第一页。
可只看了开头几行,
他的眼睛倏然就瞪大了!
“劳动的产品就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物化为对象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
主编忍不住读出了译稿中内容,
“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
“因此,这个产品越多,他自身的东西就越少。”
我草……~
主编下意识将挂在胸前的眼镜戴上。
刚刚还半躺靠在凳子上的身体,瞬间坐直,
整个人仿佛是昏沉中突然看到了刀光一样,
所有困倦、疲惫和漫不经心,全都被这一行字劈得干干净净。
“这稿子……邪性啊!”
主编盯着稿纸,连手指都微微绷紧了。
要知道,
如今国内学界对《手稿》的解读,在“对象化与异化的关系”这个问题上卡了将近二十年!!
如果把对象化等同于异化,
那么人的一切劳动最终只能导向对现实世界、对劳动本身的抽象否定。
可如果把对象化与异化彻底割裂,又会丢失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结构性批判。
所以这些年,很多文章谈到这里,都不敢真往深处剖。
几代学者在这条钢丝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往左一步怕把劳动创造本身讲成否定,
往右一步又怕把异化批判讲成浅层分配问题。
能把这个概念本身说清楚就不容易了,谁还敢大动干戈地拆解它?
而他手里的这个译稿,竟然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就把卡了学界几十年的那个结,干脆利落地切开了!
很大胆啊。
主编来了兴趣,开始接着往下看。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
“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
……
“当人与自己本身相对立的时候,那么其他人也与他相对立。”
随着主编的喃喃出声,他的手指直接停在了纸页上,整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扭曲了。
这一刻,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手慢慢摸到了铅笔。
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
划完之后,
他又觉得一道线不够,还在旁边重重打了一个圈。
这半句一出来,
等于是把“异化劳动”这个抽象的理论概念,硬生生砸进了现实的地面上。
直接把主编给看懵了!
要知道,
“工人越穷→产品越多→越变成廉价的商品”这段绕口令式的悖论,
马克思用德语写出来的时候,是层层嵌套的状语从句,读三遍才能理清逻辑关系。
可眼前这译文,就用了几个短句,把那个反常识的核心悖论像钉子一样钉了出来!!!
尤其是“工人越变成廉价的商品”这一句!!
过去的中译文里,
这一句通常译成“工人变成廉价商品”,落点在“价格”上。
可这个手稿却直接译成了“变成廉价的商品”。
“商品”这个词一出来,维度瞬间就变了:
不是在说工人的工资低,
而是在说工人本身被物化了,被摆上了货架,跟那些他亲手生产出来的东西站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人变成了物。
这才是异化的本质。
就算主编看过几十种版本的中译文,
从五十年代的初译到七十年代的修订版,从节译到全译……!!!
他也没有在任何一版里,见过这种一针见血的处理!
一瞬间,
主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指发凉,
一股说不清是战栗还是激动的电流从脊椎骨底部猛地蹿上后脑勺!
这陈露阳到底是谁啊?!!
主编彻底坐不住了。
能当上《哲学研究》主编的人,眼界自然不是一般编辑能比的。
国内但凡叫得出名的马克思学者,他基本都看过稿子!
可看了这么多的稿子,
他也从没见有人能在译文的行文里,如此干净利落地完成一次概念澄清!
要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主编嘴里喃喃,右手忍不住摸起铅笔,
一边划线,一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