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站在舟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满目疮痍的空地,目光在那道泛着紫光的裂隙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转向身后。
“就是这里?”
雷暴在他身后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之前便是在这里遇到的那人。”
雷鸣没有再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战舟的另一侧,郑穆三人站在那里,一脸苦相。
他们本已经走出很远了,离开老鸹岭,准备各自回家,把这件事彻底翻篇。
但刚才,突然有一道雷光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然后雷家的人出现了,二话不说,把他们带上了这艘战舟。
没有问,没有商量,就是带走。
面对雷家,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
只得跟了上来。
此刻站在战舟上,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安,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倒是也没有太多的惊慌。
毕竟都曾经是学府的天之骄子,正好也可以看一看那位得没得手。
郑穆的目光在扫过战舟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个站在舟首后侧的少女。
雷天星。
他认得她。
那是雷鸣的孙女,在雷家年轻一辈中小有名声,不止是因为她那位阴神师祖父的荫庇,更因为她自身的修行天赋惊人,据说在十八岁那年便已触摸到了法坛的门槛。
在学府的几次交流比试中,他远远见过她出手,雷霆在她掌中像是活物一般温驯,那种从容的姿态,让彼时自诩为天之骄子的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天才”这个词,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当然,也仅止于此了。
他只是见过她出手,从未说过话——她甚至不会知道他是谁。
倒是武彻与周喻之两人,抬起头来,对着郑穆挤了挤眼睛。
郑穆连连使眼色,生怕这两个损友说出点不该说的话来。
他对雷天星是有一些爱慕在心中的。
哪个少男不怀春呢?
但是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就像是一道白月光。
所以他才是最终会选择雷家,告知这个遗迹,其中不免也有一些在白月光面前冒冒头的心思在——毕竟除却雷家之外,主修雷霆神系的世家,也并非没有。
当然,雷家势大,给的更多一些也是原因之一。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无法丈量,就像雷家与郑家,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郑穆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将表情埋进了阴影里。
……
雷鸣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身后众人,抬手。
战舟缓缓下降,停在遗迹入口的上方,悬浮在半空,雷纹的光芒在舟身上流转,把周围的空气都电离出一层淡紫色的薄雾。
然后,一众人自战舟之上跃下。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像是进入自家后院一样,一路直接走向那道泛着紫光的裂隙。
整个过程中,雷鸣甚至没有往范水市那几个神师的方向看一眼。
像是他们不存在。
也没有人敢多嘴。
进入遗迹内部,郑穆三人同时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目光中,都看出了一分不对劲。
气息不对。
雷霆的浓度……变了。
“不对。”
还未等他们说出来,雷暴自己便已经开口,语气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雷霆能量的浓度,怎么下降了如此之多?”
他之前查探过,这遗迹虽小,但内部能量浓度惊人,那种浓郁的雷煞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像是一片紫色的雾海。
但此刻,雷煞的气息变得极为淡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稀薄的残余,漂浮在空气里,稀稀拉拉,毫无力道。
雷鸣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几人沿着那条石道一路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沉闷而压抑。
很快,便到了陈术之前所到的那座偏殿。
郑穆在看到那道原本应该存在的雷幕消失时,整个人愣在原地,喃喃开口:
“怎么可能……”
“之前那雷幕几乎凝聚成实质,我们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破开分毫……这……这才过去多久?”
武彻和方喻之两人也也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吗?
而雷鸣的目光,落在了偏殿的高台上。
地面上,石柱上,那些原本应该流转着雷光的纹路,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像是某种失去了能量供给的回路,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刻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面上露出一丝可惜之色。
“是神道【雷渊聚元阵】。”
他开口,声音平稳,但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压抑着的惋惜:“上古雷神一脉的阵法,能够将散逸的雷煞凝聚于一处,日积月累,可成雷元。”
“可惜本源已经被取走了,这阵法也消散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暴殄天物,这种东西,落在我雷家手中,才是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雷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雷鸣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郑穆三人身上,停了片刻。
“应该是都被那风系神师取走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
“还是来晚了一步。”
“敢在我雷家头上动土。”
但雷家的一众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同时低下了头。
“查下去。“
雷鸣继续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风系神师,融法阶,将他的画像分发下去,查。”
“一个一个对。”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转向雷暴。
“阿暴。”
“叔公。”雷暴应声,心头一紧。
“此事,你有错。”
雷暴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白了一下,但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声音沉稳:“叔公,我知错了。”
他当然知道雷鸣为何如此。
那个受伤最重的年轻族人,正是雷鸣的一个孙子,在家族中颇为受宠,平日骄纵惯了,所以才敢直接对一位境神师动手。
不然他为什么在逃命的时候,也要把那几个弟子带上?
不会真以为他雷暴是什么好长辈吧。
“当然,也不能全怪你。”
雷鸣淡淡开口。
轰!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力,三道雷霆从虚空中浮现,像是凭空劈下来的,直接击打在郑穆三人的身上。
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却做不出任何的防御手段,那缕暗沉色的雷芒便已经钻入了他们的身躯之中。
紧接着,剧烈的痛楚从他的神魂深处炸开来。
那雷霆之中带着一股极致的毁灭意志,仿佛是在他的灵魂之上碾过,将他那些年修行之中积攒下来的所有念力碎片统统碾碎。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神魂里!
“唔……”
郑穆三人身躯剧烈震颤,翻倒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地上无声地抽搐着。
“你们三人,也有错。”
雷鸣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遇见了雷霆遗迹,竟是第一时间不向我雷家汇报。”
“还要拿我雷家的遗迹,同我雷家做交易。”
“真是可笑。”
雷暴的面色一变:“叔公,他们乃是学府之人……这……”
雷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却让雷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等难道就不是学府一系?”
雷鸣开口:“这种二流世家的低等人。”
“不取他们性命,便已经是我雷家慈悲。”
雷天星站在人群中,离雷鸣有几步的距离。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三人身上扫过,其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毕竟她对这三人,的确是毫无印象来着。
郑穆被那雷霆击得神魂撕裂般的痛,意识在剧痛里翻滚,几乎要散开。
他是郑家的天之骄子,学府的毕业生,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人。
而此刻,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抽搐。
却是不知为什么。
忽的流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