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二位客官请到后面院子里去。”四娘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赵峰和苏清婉的方向,“好酒好菜伺候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小六子愣了一下。他在长风客栈干了三年,老板娘亲自邀请客人去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邀请的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流沙集抖三抖的大人物。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行商,一个长相清秀的随从,怎么看也平平无奇。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小跑着来到赵峰桌前,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十倍不止。
“二位客官,老板娘有请,后院的雅座,清净,比这大堂舒服多了。”
赵峰站起身来,看了苏清婉一眼,苏清婉也起身,两人跟着小六子穿过大堂,绕过那面画着雄鹰的影壁,推开一扇朱红色的木门,走进了长风客栈的后院。
后院与前面的大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刺鼻的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的庭院,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耐旱的胡杨树,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却依然遒劲地向天空伸展着。庭院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一方浅浅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在这干旱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奢侈。
院子里的雅座正中的一张八仙桌是上好的花梨木制成,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小六子将两人请到雅座内,倒了茶,又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这在戈壁滩里极为少见。他说了声“二位稍候,老板娘马上就来”,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虽然不算多好的茶,在这塞外边关能喝到这样的茶,已经很不一般了。
苏清婉看向赵峰,轻声道:“那枚玉牌,是沈楼主给的?”
赵峰点了点头。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个?”
“周猛说这个老板娘不好打交道,我也只是试一下,看来她果然是风云楼的人。”赵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也难怪风云楼天下大事无所不知,就连流沙集这种地方,都有风云楼的据点。”
“也是流沙集这里地处边关,三教九流,消息集散,风云楼不可能放过。长风客栈能在这种地方屹立不倒,背后没有靠山说不过去。看样子就是风云楼了。”
苏清婉点点头说道。
这时候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四娘换了一身衣裳,从绛紫色的胡服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依然收腰,依然妖冶,但颜色沉了下来,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从方才那个雷厉风行的边塞江湖老板娘,变成了一个雍容的中原美妇。她的头发重新挽了起来,用一支碧玉簪别住,那把小银剪刀依然在她指尖把玩着,未曾离手。
她走进雅座,目光在苏清婉脸上停了一瞬,目光微微闪烁,露出凝重之色,然后移到了赵峰身上,在他腰间的那枚玉牌上又看了一眼,最后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
“二位怎么称呼?”四娘问道。
“姓赵,这位姓苏。”赵峰没有报全名,也没有报官职,只是简洁地说了姓氏。
四娘也没有追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峰,开门见山:“两位是怎么知道,这里是风云楼的据点?”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猜的。”赵峰的回答更平淡。
四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笑,笑声不大,她笑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我在这流沙集多年,见过无数想打听我来历的人,但敢直接跟我说‘猜的’两个字的人,你是头一个。”
“那老板娘觉得我猜得对不对?”赵峰问道。
四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流沙集是个三不管的地方,没有官府,没有王法,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这种地方开客栈,没有靠山是开不长久的。但你猜得不全面,这里不但是‘据点’,更是‘眼睛’。风云楼在塞外的眼睛。”
她说得很坦然,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仿佛这些事在赵峰面前不值得隐瞒。
赵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我们是沈楼主的朋友,来塞外办点事,路过流沙集,久仰老板娘的大名,想找你聊聊天而已。”
“聊天?”四娘将银剪刀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赵公子,我这长风客栈开门做生意,自然欢迎客人来聊天。但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聊天,不是免费的,哪怕你们是楼主的朋友。”
赵峰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不变:“老板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银子,功法,宝物各种宝材,随便提。”
身为镇武司指挥使,他有这个底气说这话。
“或者你也要什么消息,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四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赵峰和苏清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掂量什么,她的眼睛再次落在赵峰腰间的玉牌上,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雅座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中胡杨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她放下了茶杯。
“你说的,我都不要。”
赵峰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四娘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决定。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苏清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赵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问了一句:“谁?”
四娘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人的头像,一张典型的北蛮人的脸孔,浓眉大眼,颧骨高耸,留着浓密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狼皮帽子。画像的笔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但那双眼睛画得极传神,冷酷、残暴、野心勃勃,像一头饿狼。
“狼部首领,斡烈。”四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赵峰一愣。
作为敌人,狼部的首领他自然也想杀,可是狼部身为蛮族五大部落之一,重兵把守,又有不少蛮族高手坐镇,这难度……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沉默了片刻,问道:“狼部是北蛮最大的部落之一,斡烈是狼部的首领,手下精兵数万。这样的人,不好杀。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得了他?”
四娘靠回椅背,重新端起了茶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袅袅茶雾,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峰。
“因为沈楼主给了你这枚玉牌。”
“能拿到这枚玉牌的人,不是普通的武者。普通人他看不上眼,也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既然把玉牌给了你,就说明你不是普通人。至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只需要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赵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四娘。
苏清婉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四娘,你要杀的是一族之首,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去冒这样的险?”
“因为我已经猜到你们的来意。”
四娘看向苏清婉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