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札木尔城外五十里的草原上扎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赵峰按照事先的部署,将两路分兵派了出去。
一路由秦仲武麾下的一名老将率领,向西深入,占据了通往漠北王庭方向的几个隘口,修筑了简易的堡垒和拒马,将那条交通要道彻底堵死。另一路则由贺兰铁亲自带领一万精骑,绕过扎木尔城北面的山脉边缘,沿着浑河支流的上游布防,切断了逃往冰原的去路。
扎木尔城三面环山,唯一敞开的南面被赵峰的主力大军堵得严严实实。按照常理,城中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左右,时间一到,纳哈出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开城投降,要么活活饿死在城中。
但一个月过去了,扎木尔城的城墙上的哨兵换岗依然有条不紊,精气神还不错,而且根据探子来报,城内也是秩序井然,并没有发生争抢粮食的状况。
赵峰在牙帐中召集了秦仲武和贺兰铁,三人围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了。“秦仲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按照咱们的估算,城里的粮草绝无可能撑到现在。“
贺兰铁放下手臂,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札木尔城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除非这城里有咱们不知道的粮仓。藏在城里的某处,或者……“他的眼神望向城外,可是三面环山哪里有可能会有粮仓。
赵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札木尔城北面那片被舆图标注为“灰石山“的山脉上。那座山不高,但山势陡峭,岩壁是深灰色的,长满了暗色的苔藓和矮灌木,从地形图上看,灰石山正好环抱着札木尔城的北面,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城池与通往北方的方向隔开。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舆图上那条标注着“浑河支流“的细线上。那条河从山中流出,绕过了札木尔城的西北角,沿着山脚蜿蜒向南。在舆图上,河流标注的颜色比其他的线条更深一些,像是画图的人在那里反复描过好几次。
赵峰在思索,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必须尽快那些扎木尔城,不能拖得太久。”赵峰说道。
拿下了扎木尔城,扫荡了草原,等于断了王庭的退路还有根基。
对于在漠北作战的蛮族主力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有可能导致局势的彻底变化。
这场战争劳民伤财,景帝早有快点结束的意思。
“你们退下吧,我再想想。”
秦仲武和贺兰铁退下后,赵峰在舆图上不断扫视,沉思着。
夜色已深了。
他的手指在河岸的位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他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巴图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气息:“辅国公,属下有重要发现!“
“进来吧。”
巴图掀帘而入,他单膝跪地,不等赵峰让他起来便急促地说道:“扎木尔城北面那座灰石山,山里是空的!“
“你说什么?”
赵峰的目光微微一闪。
巴图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叠的草纸,在木案上展开。那些草纸上的线条虽然潦草,但能清楚地看出来画的是山体的剖面,从外面看是一整块完整的岩壁,但草纸的剖面图上,岩壁内部有几条曲折的通道,如同被掏空的蚁巢一样分布在山腹之中。通道与通道之间有连接,有的通向城内的方向,有的通向北面的山后。其中最大的一条通道入口,被标注在了浑河支流上游的一片乱石滩后面。
“
巴图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草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位置,“入口被大石头和灌木丛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是一条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甬道,甬道深处还有岔口,通往山腹里的一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一个寨子。里面囤满了牛羊和干草料,还有成堆的粮袋,够城里的十万人再吃几个月的。他们早就把山腹挖空了,把粮草和牲畜藏在了里面,再从密道往城里送。“
赵峰沉默了,原来如此。
怪不得之前死命的朝各个部落强征粮草。
但是他还是要小心,万一是陷阱呢?
他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巴图:“这个情报,你是怎么确认的?你敢保证里面没有伏兵?“
巴图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更加轻快从容,四娘掀帘而入,墨绿色的骑装上沾了一些灰尘,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火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辅国公,我有重要情报。“四娘朝巴图点了点头,算作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木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摊开放在巴图的草纸旁边。那张纸上用细密的炭笔线条画着与巴图类似的山腹结构图,但更加精细,连甬道中每一个拐角和岔口都标了出来,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有守卫“、“粮垛区“、“牲畜栏“、“通往城内“等字样。
“这是什么?”赵峰问道。
“那个新寨,确实存在。”四娘说道。
“我在札木尔城里有几个多年的眼线。“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走江湖的人特有的沉稳和淡定,“其中一个在城中做了二十年的杂役,北蛮人以为他是哑巴,什么话都不避着他。纳哈出开挖山腹的时候征调了很多城中民夫,他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图是他照着记忆画出来的,虽然潦草,但方位和结构不会错。“
她抬起头,看着赵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新寨确实存在,而且规模不小。里面存了足够城里的军队再撑几个月的粮草和牲畜。纳哈出就是靠着这个新寨在跟咱们耗时间。坚守待援,等待情势变化。“
“还挺阴的。”赵峰点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两张草纸上反复移动,将甬道的走向、岔口的位置、通往城内的路线和通往山后北边的路线一一记在脑子里。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权衡某个决定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