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哈出缓缓地站起身来,熊皮大氅从他肩上滑落了一截,他没有伸手去拉,只是疲惫地环视了一圈帐中的人影,然后沙哑地说了一句:“都回去。明日再说。“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在纳哈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牙帐,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牙帐中只剩下纳哈出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掀开了主位后面的暗帘,走进了牙帐后方的一个小间。
小间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芒暗淡,将坐在阴影中的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身上隐约可见金色的符文和扭曲的图腾,即使在昏暗中依然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他的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正是大萨满莫罗珂。
莫罗珂抬起头看着纳哈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如同毒蛇嘶鸣的质感:“太尉,你们吵完了?“
纳哈出在莫罗珂对面坐下,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将所有的重担暂时卸下、交给一个比自己更有决断力的人去做决定时的无声妥协。
他看着莫罗珂,声音沙哑而迟缓:“我的将领们还在幻想大汗能派兵来救。但札木尔城撑不到那时候了。你说你有办法有底牌的。“
莫罗珂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如同刀锋划过坚冰般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罐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绿色的暗光。罐口用一层暗红色的蜡封着,蜡面上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骷髅图案。
“这个是蛮神殿的'蚀心雾'。“莫罗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在燕军的中军大帐中打碎它,雾气扩散开来,帐中的人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失去战力,七窍流血,心智混乱,如同中了最剧烈的迷魂之毒。即便一时不能除掉赵峰,但也绝对能让他昏迷不醒,赵峰是大军的主心骨,只要他死了活着昏迷,肯定军心大乱,到时候太尉率军出城反击,燕军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纳哈出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陶罐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莫罗珂如何潜入燕军的中军大帐,也没有问他如何在十万大军的营垒中来去自如。他只是点了点头,用比之前更加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时候?“
莫罗珂站起身来,黑色的长袍在油灯的映照下泛起一阵诡异的光泽,他将那只黑色陶罐收入袖中,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团悬浮的鬼火:“事不宜迟,就在今夜。这几天形势对我们越发不利,但对方认为是稳操胜券了,正是他们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也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那需要我怎么配合。”纳哈出问道。
“不需要,我一个人去即可,多的只能是累赘。”莫罗珂说道。
“那……大萨满,一切小心。”纳哈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沙哑地说道。
他知道,在通玄境的大萨满面前,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是等待。
当夜的月色很淡,云层从北面压过来,将星光和月光一并遮蔽,草原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莫罗珂的身影出城之后,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黑烟,无声地掠过燕军大营的外围哨线,根本无人发现。
他的身上裹着一件墨色的披风,披风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散发着幽光,将他的身形和气息都隐藏得极为彻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札木尔城才是整个东线战局的命门,只要在这里击杀了赵峰,燕军的东路军就会在群龙无首中自行溃散。
中军大帐出现在前方的营火光芒中。帐帘半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个人影。那影子端坐在木案前,身形挺拔而沉稳,正在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莫罗珂在阴影中蛰伏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暗哨,然后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大帐侧面。
他将那只黑色陶罐的蜡封轻轻揭开,将罐口朝内,将罐中的雾气无声地释放了进去。
幽绿色的雾气如同活物一样从罐口中涌出,顺着夜风的流向无声地扩散开来,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弥漫了大半个帐内。那些雾气无色无味,但致命的毒素能够穿透人的毛孔渗入血液之中,在体内迅速扩散,腐蚀经脉和识海。
真正的杀人与无形。
然而他没有听到预想中的人体倒地和痛苦喘息的声音。
大帐中的灯忽然跳了一下,然后一道明亮的白色光芒从帐顶直射而下,如同一道被月光凝聚成的瀑布,将那团雾气笼罩在其中。
白光照耀之下,雾气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收缩、变淡、消散,在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内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地上一小片微微发黑的湿润痕迹。
“莫罗珂,“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从大帐中传来,带着道门中特有的沉静和通透,“贫道等你这一招很久了。“
莫罗珂的瞳孔猛地收缩。
而静玄站在大帐的对面,月白色的道袍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芒,她手上捏着一张玉符,正是素月静斋特制的道符,净月符,克制天下万毒。
莫罗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冷冷地看着静玄,声音中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更加凶戾的意味:“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手猛地按在了腰间一只缩小的青铜兽笼上。兽笼的栅栏在触碰到他的指尖时自动弹开,一道浓烈的、带着腥风和野蛮气息的黑影从笼中涌出,在落地时骤然膨胀到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帐的体积。
那是一头蛮兽。它的外形如同一头被放大了数倍的黑豹,但四肢更加粗壮有力,利爪如同弯刀一样从肉掌中探出,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它的全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如同金属一样的光泽,只有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猩红色的火焰。它的身体散发着一种与莫罗珂身上同样的、蛮神殿特有的阴煞之气,但那气息比莫罗珂更加狂暴、更加原始、更加接近纯粹的本能。它的实力竟然已经达到了通玄境初期。
“这是我畜养了三十年的噬骨鳞兽。“莫罗珂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通玄境初期的战力,比大燕境内任何一支军队的精锐都更凶猛。你困得住我,但困不住它。“
那蛮兽低伏身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地底滚雷般的咆哮,然后猛地朝大帐外冲去。
大帐的厚布在它的利爪下如同纸糊一样被撕得粉碎。它冲入营垒之中,猩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那些正在慌乱中集结的镇武卫的身影,然后扑了上去。
如同虎入羊群。
蛮兽在营垒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镇武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有人被利爪撕开了胸膛,有人被尾巴抽断了脊椎,有人被它一口咬住扔出数丈远,砸在帐篷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牧星泽从侧面扑了上去,长剑精准地刺向蛮兽的颈部鳞甲缝隙,但刀尖尚未触及便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罡气护罩,他的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铁墙,被反震出去,落地时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谢秋的长枪紧随其后,银色的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刺向蛮兽的后腿,蛮兽不闪不避,蓬!谢秋的长枪折断,整个人同样被震得倒飞出去,狂喷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