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他的目光落在那成堆成堆的粮袋和那些挤满了牲畜栏的牛羊上,这些粮草和牲畜,足够扎木尔城中的北蛮军民再撑几个月。而现在,它们全部归了大燕。
“岳朗,派人把粮草和牲畜运回大营。“赵峰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行动完成之后的平静和从容,“谢秋,你带人清点俘虏,把那些家眷和妇孺分开安置,不要虐待。骆雄,你派人守住通往城内的密道口,不要让人从那边过来。牧星泽,你去给秦老将军报信,城外的佯攻可以停了,江尘你立刻带人将新寨通往城内的密道堵上。“
他沉声发号施令,有条不紊。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
同时,洞窟中的镇武卫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粮袋,驱赶牲畜,清点俘虏。油脂火把的昏黄光芒在人群中跳动,将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在洞壁上,如同一幅幅正在移动的剪影画。
赵峰站在洞窟中央,平静地看着大家忙碌,他知道经过这次奇袭,
纳哈出最大的底牌已经没了。
那么他还会有什么底牌呢?
镇武卫的行动很是迅速,他们连夜搬空了新寨的物资,封死了密道,然后将北蛮的家眷都带离。
这一招就是釜底抽薪。
赵峰率镇武卫偷袭新寨得手后的第三天,扎木尔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不像是一座城池应该在白天发出的声响,没有操练的号令声,没有市井的叫卖声,连城头上的旗帜都垂着不动,像是连风都绕开了这座被围困的石城。
赵峰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座灰黄色的城池,感觉到那股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正在暗处翻涌的恐慌。
可以再加一把火了。
“攻城。“赵峰对秦仲武说。
接下来数日,燕军大营中的战鼓不曾停歇。
步兵方阵在弓弩和战车的掩护下轮番冲击南门,云梯搭上城墙又被推下,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将攻城梯砸得粉碎。火器在城墙根下炸开一片片焦黑,夯土的墙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缝和剥落,如同一个浑身伤痕的巨人,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倾覆。
北蛮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粮草见底的消息已经在城中悄悄传开,那些被强征来的部族老人,土人手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好几次有人偷偷溜下城墙试图投降,被督战队砍了头挂在城垛上示众,但即便如此,逃兵依然在逐日增多。
纳哈出知道城守不住了。
这天入夜之后,札木尔城中心那座灰石砌成的牙帐中灯火通明,但帐中的气氛却比城外的战场更加沉重和压抑。
纳哈出坐在主位上,熊皮大氅裹着他宽厚而疲惫的身躯,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握在膝盖上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面前坐着七八名北蛮将领,有老有少,甲胄上的尘土和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去,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围困太久之后才会有的、介于麻木和焦躁之间的神情。
坐在纳哈出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将领,名叫巴特尔,是熊部的老将,跟随纳哈出征战多年,以冷静和计谋著称。
他身边的另一个将领身材魁梧,络腮胡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名叫呼日查,是熊部骑兵的主将,性子急,嗓门也大。其余几个将领各自散坐在帐中两侧,有的低着头沉默不语,有的不停地用手指敲打着膝盖,有的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巴特尔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新寨没了。粮草和牛羊全落到了燕军手里,我们库中的存粮最多再撑十天。那些被掳走的家眷中,很多是各个部族头领和将领的妻儿老小,消息传开之后,各部族的军心已经不稳了。“
呼日查猛地站了起来,重重地一拍面前的矮桌,矮桌上的碗碟跳了起来,发出一阵哐当的响声:“那就跟他们拼了!趁咱们的骑兵还在,趁那些壮丁还没有跑光,冲出去杀一场!窝在城里等死算什么!“
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声音中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烦躁:“冲出去?往哪里冲?西面隘口被堵死了,北面山后的密道也被端了,南面是燕军的主力大营,四面八方全是人!冲出去能跑多远?一天?两天?然后呢?“
“不冲出去也是死!“
“那就想办法求大汗派兵来救!我们不是早就派信使去了吗?为什么没消息?”
“大汗的大军在漠北正在和孙辰宗对峙,分不出兵来。“
“可是札木尔城要是丢了,草原上就没有王庭的立足之地了!“
牙帐中吵成了一锅粥,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围困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焦灼。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身来回走动,有人指着别人的鼻子吼,有人低着头不吭声但拳头攥得青筋毕露。
沉默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一个年轻将领,忽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纳哈出的脸色,声音又低又虚:“太尉,不如……假意和谈,跟燕军拖延时间?哪怕多拖几天,说不定局面会有转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呼日查便炸了:“和谈?你他妈的是要投降!“他一把揪住那年轻将领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你是熊部的人!大汗把札木尔城交给咱们,咱们就算是死也不能……“
巴特尔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呼日查的手臂,将他往后拉了拉:“放开他。你在这里打死他有什么用?“
呼日查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将那年轻将领推回了座位上。那人跌坐回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纳哈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熊皮座椅上,如同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老石像,沉默地听着手下的将领们争吵、咆哮、指责、哀求。那些声音在他的耳中如同远处模糊的风声,虽然嘈杂,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落不到实处。
他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无力的,但争吵声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的将领都看向他,等待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