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记者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什么。
……
采访结束后,郑辉回到酒店房间,刚想休息一会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韩三平。
“韩叔?”
“郑辉啊!恭喜恭喜!第一部电影就入围主竞赛,好样的!我们北影厂面上也有光啊!”
“谢谢韩叔。”
“我打电话过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韩三平的语气变了,从热情变成了略带为难。
“您说。”
“是这样的,国内有不少记者现在也在戛纳,你知道的,四部华语电影入围主竞赛,这是大新闻,国内各大报社和电视台都派了人过去。”
“嗯,我知道。”
“问题来了。”韩三平顿了一下:“这些记者想采访你,但都约不上。”
郑辉皱了皱眉:“约不上?”
“对,不管是报社还是电视台,包括央视的人,全都约不上。他们找了各种渠道,都碰了壁。”
“最后没办法了,他们知道你这部电影挂的是咱们北影厂的厂标,就辗转托关系找到了我。让我出面帮忙说说。”
郑辉马上回答:“韩叔,我从来没有说过拒绝中国媒体的采访。”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韩三平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他们确实采访不了你。”
郑辉的眉头皱了起来:“您先让那些记者去找北影厂这次跟来的人,老刘是吧?这次是他跟过来的?”
“对,老刘。”
“我安排他住在我们入住的酒店了,您让那些记者先找到老刘,我后面会让何岩去跟他对接,把国内记者的采访安排上。”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那些记者都快急疯了,尤其是央视的,你想想,央视的人在戛纳约不上采访,回去怎么交差?”
“韩叔放心,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郑辉喊来了何岩。
“辉哥,什么事?”
“你去找环球那边安排公关的人,问一下,为什么国内记者的采访请求全部被挡在了外面?”
何岩愣了一下:“国内记者被挡了?”
“对,韩总刚打电话过来,说国内的记者在戛纳约我的采访,全部碰壁。包括央视的人。”
何岩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我这就去问。”
半个小时后,何岩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辉哥,我问清楚了。”
“说。”
“是这样的,戛纳电影节的媒体公关,一般都会包给专门的国际公关公司来运作。
咱们这部电影的版权卖给了环球影业,他们也配了一家国际公关公司负责筛选和安排记者采访。”
“这家公关公司的操作逻辑是按版权市场来分配媒体资源的。
因为咱们这部电影没有把中国地区的版权卖给环球影业,你保留了大中华区的版权,所以在他们看来,中国不在他们的服务范围内。”
“他们下意识就没有把中国记者放进采访名单里。”
郑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下意识?”
“对,用那个公关经理的原话说,They are not in our territory(他们不在我们的领地)。”
何岩继续说:“而且我又多问了几句,这种公关公司对记者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们优先服务的是欧美主流媒体,《综艺》、《好莱坞报道者》、《卫报》、《纽约时报》这些。”
“亚洲的媒体本身就排在后面,日本的还好一些,韩国的勉强能排上号,中国的…”
何岩摇了摇头。
“就算卖了中国版权,中国媒体想进入他们的核心采访名单,也几乎不可能。
最好的情况,是安排参加一场混采,就是那种限时二十到三十分钟、一堆记者一起问的群采。”
“他们说十七号有一场混采,可以安排中国记者参加。”
“二三十分钟的混采?”郑辉重复了一遍。
“对。”
郑辉看着何岩:“你去和那个公关公司说,明天我会抽出时间,让他们安排一场中国媒体专门的圆桌采访。”
“专门的?”
“对。和英美、法德那两场一样的规格。圆桌,坐下来聊,不限时间。”
何岩点了点头。
郑辉补充道:“另外,你去找北影厂的老刘,让他带中国记者过来。
央视的、《南方周末》的,还有《中国电影报》的,该来的都来。”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何岩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辉哥,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郑辉想了想。
十七号下午有一场环球安排的混采。
“明天上午十点。”
“明白了。”
何岩出去之后,郑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地中海发了会儿呆。
中国记者在戛纳约不上自己的采访。
央视的人都碰了壁。
原因不是有人故意刁难,而是冰冷的现实,在这套游戏的规则里,中国媒体压根就不在核心圈层之内。
不是被排斥,而是被忽略。
这两个字的区别很大。
排斥意味着对方知道你的存在但选择拒绝,忽略意味着对方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视野之内。
2000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全年票房折合美元不到两亿。在好莱坞的商业版图上,这个数字等于不存在。
那些国际公关公司在制作采访名单的时候,中国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
不在我们的领地。
总有一天,这个领地会变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明天上午十点,中国媒体专场圆桌采访。
让那些千里迢迢飞到戛纳的中国记者们,好好地、体体面面地完成一次采访。
这是他该做的事。
……
当天晚上,何岩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他先找到了环球影业的公关公司,用很礼貌但很坚定的语气转达了郑辉的要求。
公关经理起初有些为难,原本的日程安排里没有中国媒体专场这一项,临时加进去需要调整场地、翻译配置、安保动线等一系列后勤问题。
但何岩只说了一句话:“这是郑先生本人的要求。”
公关经理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会安排的。”
然后何岩又去找了北影厂的老刘。
老刘是北影厂的一个制片主任,五十多岁,因为《爆裂鼓手》挂了北影厂的厂标,厂里给了一个名额让他跟着来戛纳学习考察。
他住在郑辉安排的酒店里,但郑辉这边的公关工作全是环球在做,他插不上手,基本上就是一个自由人。
这几天他在戛纳到处转悠,看看电影,逛逛海滩,吃吃法国面包,过得倒是挺自在的。
但今天下午,韩三平一个电话打过来,把国内记者的事情交代给他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何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叠名片,愁眉苦脸地翻着。
“刘叔。”
“哎,小何!”老刘看到何岩像看到了救星:“韩厂长打电话了,让我接应国内的记者。这些是今天下午央视和几家报社的记者给我留的名片,你看看。”
他把名片推过去,何岩扫了一眼。
央视的、《人民日报》海外版的、《中国青年报》的、《南方周末》的、《京城晚报》的,还有《大众电影》杂志的。
一共八家媒体。
“刘叔,您明天上午把这些记者都带到我们酒店的会议室来。十点钟,辉哥亲自接受采访。圆桌形式,不限时间。”
老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这些记者今天下午还在跟我诉苦,说在戛纳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找谁都碰壁…你可帮了大忙了!”
“辉哥交代的。”
“好好好,我这就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他们!”
老刘兴冲冲地抓起名片就往大堂的公用电话走去。
何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这位老同志在戛纳憋了好几天了,终于有正经事干了。
……
何岩回到郑辉房间复命。
“辉哥,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中国媒体专场圆桌采访。环球的公关那边确认了场地,刘叔那边也联系好了记者,八家媒体,明天准时到。”
“嗯。”郑辉点了点头。
何岩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辉哥,明天采访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郑辉喝了口水:“他们是中国记者,不用端着。想问什么就答什么。”
“那如果他们问到电影内容呢?”
“电影内容不剧透,这个原则不变。但其他的,不用设限。”
“他们跑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又被那帮公关公司晾了好几天。明天让他们痛痛快快聊一场。”
何岩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郑辉忽然在身后加了一句:“何岩。”
“嗯?”
“以后凡是涉及到中国媒体的事,不用过那帮公关公司,直接找我。”
何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