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京城。
上午九点。
当香港的《壹周刊》已经卖到第三次补货的时候,京城的大小报社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争。
最先拿到料的,是那些和香港媒体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小报和都市报。
它们的消息来源很简单,壹周刊的内容在香港上架的同时,电子版的摘要就通过传真和邮件发到了合作媒体的编辑部。
有些更快的,直接通过驻港记者在报摊买了一本,用传真机一页一页地传回京城。
这些小报的编辑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主编!大料!郑辉的身世被挖出来了!父母九八年就去世了!他是孤儿!还捐了一千万给老家!”
“什么?!”
“香港壹周刊今天的封面!照片、证据全都有!墓碑、捐款明细、村民证词。”
“排版!立刻排版!晚上头版给我留出来!”
“那今天的头版…”
“撤了!把那个什么明星新电影的稿子撤了,郑辉这个放上去!
标题给我起大一点!什么天王孤星、什么十八岁痛失双亲,你们自己想,总之要博人眼球!”
在那个没有微博、没有微信、连门户网站都还在蹒跚学步的年代,纸媒就是一切。
谁先发,谁就能抢到读者的第一滴眼泪。
小报们的动作很快。
它们不需要核实,香港壹周刊的招牌就是最好的信源背书。照片是真的,红纸是真的,墓碑是真的。在小报的逻辑里,这就够了。
但大报不一样。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京城青年报》,这些在国内拥有巨大公信力的严肃媒体,面对这条爆炸性的新闻,第一反应不是排版,而是打电话。
《京城青年报》文体部的资深记者周明,在上午十点拿到香港传真过来的壹周刊扫描件后,第一时间拨打了郑辉助理何岩的手机。
嘟,嘟,嘟。
占线。
他不死心,连拨了三遍,全部占线。
“这电话肯定已经被打爆了。”周明自言自语了一句,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郑辉的前经纪人李宗明。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哪位?”李宗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显然已经接了不少类似的电话。
“李总好,我是《京城青年报》的周明。
李总,我开门见山,今天香港壹周刊刊登了一篇关于郑辉身世的独家报道,说他父母在九八年就已经因食物中毒去世了。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个信息是否属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记者,这个事情…”李宗明斟酌着措辞:“我不方便代替郑辉本人做任何回应。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经纪人了,只是帮他打理一些内地公司的事务。”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报道的内容,至少关于他父母去世这一点,是真的还是假的?”
又是一段沉默。
“我只能说…郑辉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年轻人。”
李宗明的声音很低:“具体的情况,你去问他本人,或者问他现在的助理何岩。我这边,真的不方便多说。”
这种不否认的态度,在资深记者周明看来,已经等同于默认。
他挂断电话,又拨出了环球唱片京城办事处的号码。
“环球京城,您好。”前台的声音很职业。
“我找你们的宣传部负责人,我是《京城青年报》的记者周明。”
“请稍等。”
等了将近五分钟,电话才被转接。
“周记者您好,我是环球京城的宣传经理刘芳。”
“刘经理,关于今天壹周刊的报道。”
“周记者。”
刘芳打断了他,语速很快但措辞谨慎:“这篇报道的信源来自香港媒体,我们京城办事处目前没有收到总部的任何官方回应指令。所以我现在无法就报道内容做任何确认或否认。”
“那你们总部呢?郑东汉总裁有没有发表声明?”
“据我所知,郑辉先生目前人在英国伦敦。具体的回应,需要等他本人或他的海外团队来决定。
我们京城这边能做的,就是帮您转达您的采访意愿。”
周明谢过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编辑部的动静,对面几张桌子上,同事们都在打电话、翻资料。
有人在查白天鹅音像出版社的电话,有人在联系福建当地的记者站。
文体部主编陈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环顾了一圈,提高声音说:“都听好了,这条新闻,在没有拿到当事人或其直接授权代表的正式回应之前,不许上版面。”
“主编,小报快的今晚就会发了。”有人急了。
“让它们发。”陈伟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京城青年报》,不是地摊小报。事实没有核实清楚,一个字都不能见报。谁要是敢越过我私自发稿,明天卷铺盖走人。”
编辑部安静了,这年头还不是后世那种连大报都可以坐办公室转发不实消息的年代。
现在的大报头上真的有婆婆,一不小心被抓到辫子,罚的很狠。
“继续打电话。联系何岩、联系李宗明、联系环球总部、联系白天鹅音像出版社的王社长。(他们不知道王社长高升)”
陈伟沉声道:“只要有一个信源正面确认了,我们立刻发稿。”
同样的场景,也在发生在CCTV新闻中心。
CCTV的体量决定了它的谨慎程度远超任何报纸。在这个年代,央视对每一条涉及公众人物的新闻都执行着极为严格的审核流程。
更何况,郑辉不是一般的公众人物,他上过春晚、他的歌被央视体育频道作为亚运出征曲反复播放、他是戛纳金棕榈得主,他现在代表中国艺人在海外征战跑专辑宣传。
这种级别的人物,任何关于他的报道,都可能被上升到政治高度来审视。
CCTV-6《中国电影报道》的栏目组最先动了心思。
制片人李茜在上午拿到壹周刊的传真后,第一时间就想做一条专题。但她随即就被频道总监叫去了办公室。
“这条新闻,你怎么看?”总监问。
“如果属实的话,这是今年最有分量的人物报道。”
李茜说:“郑辉本身就是我们频道重点关注的对象,戛纳三奖、澳门歌手、北电学生、英文专辑全球销量近千万。
现在他的身世被曝光,父母双亡、孤儿出身、千万捐款,这些元素放在一起,话题性和感染力都是核弹级的。”
“问题在于,消息源是壹周刊。”总监皱着眉头:“这是个狗仔周刊,港媒的东西,我们不能直接采信。必须自己核实。”
“我已经让编导去联系郑辉的助理和前经纪人了。”李茜说。
“不够。”总监摇头:“你还要联系环球唱片的官方口径、联系北电校方、甚至联系福建当地政府。如果他真的捐了一千万修路建校,当地民政或教育部门一定有备案记录。”
“明白。那如果全部核实属实呢?”
总监沉默了一下。
“如果属实,做一条五分钟的深度专题。但注意分寸,我们是在报道一位优秀青年艺术家的感人经历,不是在消费他的家庭悲剧。
基调要正面上进,要突出他的孝心、责任感和回馈社会的精神。”
“我理解。”
李茜转身走出办公室,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抓起电话。
“何岩?你好,我是CCTV-6《中国电影报道》的。”
嘟,嘟,嘟。
还是占线。
她换了一个号码,李宗明。
“李总,我是央视。”
“央视的又来了。”
李宗明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你们是第四个找我的央视栏目了。刚才一套新闻中心、二套经济频道、六套电影频道的另一个栏目组,都打过来了。”
“李总,我知道您不方便代表郑辉发言。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壹周刊报道的内容,您了不了解实际情况?“
李宗明回答道:“不是我不想配合你们,但这件事,是郑辉的私事。他本人没有授意我对外说任何话,我就不能说。”
“我理解。那能不能请您确认一下,报道所述的核心事实...”
“抱歉。”李宗明的语气很诚恳,但也很坚决,“确认也好,否认也好,都算是一种表态。郑辉没发话之前,我不能替他做这个表态。这是原则。”
“好的,李总。那郑辉本人现在知道这件事被曝光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他现在在伦敦,跟京城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据我所知他这几天一直在加紧做最后几个通告,比较累,可能还在睡觉。”
“好。”李茜顿了顿,“李总,我有一个请求,等您跟郑辉联系上之后,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声?”
“可以。”李宗明答应得很痛快,“等他那边有回应了,我通知你。”
“谢谢您。”
挂断电话,李茜对身边的编导说了一句:“经纪人那边没松口,核心事实暂时无法确认。先把已有素材整理好,等郑辉方面有回应再说。”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审核、没有自媒体分发的年代,大报和电视台的这种严谨态度,反而让整条新闻的发酵变得更加饱满。
因为当小报在晚上率先刊发消息后,读者们的第一反应是:“这是真的吗?”
而当第二天第三天后,《京城青年报》《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以及CCTV相继以经过完整核实的深度报道跟进时,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那种经过确认的真实感,比任何即时的震撼都更加令人窒息。
……
六月三十日,下午两点。京城劳动关系学院。
高媛媛刚要进一间教室,今天是期末前最后一节大课。
“媛媛!媛媛!”
身后传来室友林蕾的喊声。
高媛媛回过头,看见林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怎么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你快看看这个!”林蕾把打印纸塞到她手里,弯着腰喘气:“网上,网上到处都在传…你那个剧组导演郑辉的新闻!”
高媛媛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那张打印纸,是从搜狐新闻上打印下来的,标题用粗体加了红:
《壹周刊封面独家:天王郑辉身世大揭秘!十八岁父母双亡独自送骨灰回乡!》
下面的正文是壹周刊报道的摘要转载,虽然不完整,但关键信息一样不少。
“1998年,郑辉年仅十八岁,父母因误食海鲜食物中毒双双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