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啊,那时候他刚来香港打歌,被好多人喷歌词空洞。怎么了?”
陈志坚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兴奋。
“我昨天看完央视那个访谈,突然想起来这些东西。
你想想,98年那些报道说他什么?说他只有口号没有灵魂,说他歌词空洞,说他这个人连亲情都淡漠…”
他用力拍了一下那本杂志。
“现在知道了吧?他是父母刚走一个月就出来打拼的!他不是冷漠,他是一个十八岁的孤儿!他当时没拿这个事出来解释,没拿这个事出来卖惨,他就是扛着,用作品说话。”
同事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要把当年那些攻击他的报道全部找出来。”
陈志坚站起来,抓起外套:“事情才过去不到两年,很多杂志还有没卖出去的存货。我去书报摊、去仓库、去旧书店,一本一本找。”
他看着同事:“然后我要做一期专题。把当年那些报道和现在的真相放在一起,让读者自己看。”
“这个…”同事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谁?”陈志坚冷笑一声:“得罪那些拿了钱买版面的小报?还是得罪英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三天,陈志坚跑遍了旺角、油麻地、深水埗的大小报摊和二手书店。
98年11月到99年初的各种杂志、报纸,他收集了整整两大箱。
他把所有攻击过郑辉的版面全部拍照、复印、编号,然后按时间线排列。
最刺眼的那一条,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某家小报在1998年11月发的一篇评论,原文写着:
“郑辉在所有访谈中,从未提及家人,爱人。即使是提到奋斗,也只说自己。
这样一个连亲情爱情都极其淡漠的人,又怎么能唱出真正动人的歌曲?或许在他的世界里,除了销量和金钱,真的再无其他。”
陈志坚看着这段话,嘴角抽了一下。
写这段话的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郑辉不提家人,是因为他的家人刚走了不到半年。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站在话筒前面,被人问到家庭,他选择了沉默。
他们把这种沉默解读为冷漠。
三天后,《明报周刊》以八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这期特别专题。
标题是,
《他从未解释,因为他不愿消费他们》
左半版是98年那些旧报道的原文翻拍,右半版是央视访谈的截图和文字整理。
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
左边:“这样一个连亲情爱情都极其淡漠的人…”
右边:“我父母是人,不是故事。”
左边:“只有口号没有灵魂。”
右边:“我需要唱这些歌,让自己笑着面对这个世界。”
这一期杂志上架当天,铜锣湾时代广场的书报亭门口排了三十多米的长队。
下午两点就卖断了货。
编辑部的电话被打爆,一半是读者来电要求加印,另一半是其他媒体打来要求转载授权。
全港大街小巷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茶餐厅里、巴士上、写字楼的茶水间、屋邨的楼梯口。
“你看了没有?《明报周刊》那个专题?”
“看了看了,当年那帮人真是…啧。”
“人家爸妈刚走,他们就说人家冷漠。”
“最过分的是那家小报,写‘除了销量和金钱再无其他’。人家拿了一千万回去修路建校,这叫除了金钱再无其他?”
“讲真,这个郑辉…我以前确实没怎么听他的歌,觉得他唱的那些口号太大声了。但现在…”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唱的每一句,都是他命里的。”
这股风潮在香港的蔓延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郑辉的三张专辑,这两年在香港其实主要在中年群体中流通,一家之主买了CD回家放,老婆跟着听,小孩跟着听,有个耳濡目染的基础在。
而自从英文专辑发行后,那张充满力量感的摇滚专辑在香港年轻人里也卖了十来万张CD。
小孩子们在学校里传来传去,觉得这个人又会唱歌又会拍电影还拿了国际上的大奖金棕榈和影帝,酷毙了。
现在这个故事一出来,从中年人到年轻人,从屋邨到半山,全港对郑辉的情绪统一成了两个字:心疼。
然后,紧跟着心疼而来的,是愤怒。
而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
最先被找到的出口,叫查晓欣。
《明报周刊》那期专题里,98年电台直播的逐字稿被完完整整地复原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是查晓欣在《巴巴闭边个够我查》节目里,第一个当面向郑辉开炮,替谢霆峰传话,说他的歌“只有口号没有灵魂”、“缺乏人味儿”。
七月十二号开始,商业电台的总机电话就没停过。
“我要投诉查晓欣!”
“这种人也配做主持?一个十八岁刚没了爸妈的孩子,她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没有灵魂?”
“让她下岗!”
电台前台的两个接线员从早上九点接到晚上六点,嗓子都快哑了,投诉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
七月十三号,有歌迷找到了商业电台在广播道的办公楼。
上百个人站在门口,举着手写的纸牌,上面写着“查晓欣滚出电台”、“你欠郑辉一个道歉”。
保安试图劝离,被一个中年阿姐怼了回去。
“我们站在马路上,又不是进你们大楼,你管得着吗?”
七月十四号晚上,查晓欣的车停在铜锣湾某停车场。她录完节目出来,发现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不明物体。
走近一看,是一包被撕开的姨妈巾和一袋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排泄物,在七月的高温里已经发酵出了令人作呕的气味。
副驾驶的车窗上还贴着一张纸条:“你嘴巴这么脏,送你配套的。”
查晓欣当场干呕了出来。
更糟糕的是,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拍了照,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各大八卦杂志上。
狗仔们闻到了血腥味,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毒舌名嘴,现在变成了全港公敌,这种反差感太有新闻价值了。
他们开始追着查晓欣到处跑。
堵她的车、堵她的门、堵她去超市、堵她去美容院。
镜头怼到脸上的时候,查晓欣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惊恐,最后变成了木然。
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会有人当面吐口水。
在茶餐厅吃饭,邻桌的人会故意把声音放大:“这个就是查晓欣,就是她讲人没有灵魂的那个。”
查晓欣撑了一个星期。
七月十九号,她通过商业电台的官方渠道发了一份道歉声明:
“本人对1998年在节目中针对郑辉先生的不当言论深感抱歉。当时的评论失之偏颇、缺乏了解,对郑先生造成了伤害,本人在此诚挚致歉。”
然而,于事无补。
道歉声明发出后的第二天,她的节目照常录制,但开场十五分钟里,热线电话打进来的全部是骂她的。
导播切了三次线,第四个电话打进来,对方用平静的语气说:“查晓欣,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人家当年一句都没解释,忍了快两年。你一句道歉就想翻篇?”
查晓欣在直播间里愣了很久没说话。
那长时间的沉默被录了下来,第二天又登上了头条。
七月底,查晓欣没有再出现在商业电台的节目表上。
八月初,有狗仔在机场拍到她拖着行李箱过安检的照片。
照片里她戴着墨镜和口罩,低着头,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