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浪漫满屋》也可以放在厦门。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厦门的城市面貌,有都市感,高楼大厦和商业区已经初具规模。
有海,环岛路绵延数十公里的海岸线,蓝天白云碧海沙滩。
文艺气息浓厚,鼓浪屿、中山路、厦大…随手一拍都是画报。
海沧大桥也在去年通了车,作为取景地,视觉效果一流。
浪漫满屋需要的几乎所有拍摄条件,厦门都具备。
除了一样,别墅。
剧情的核心场景是男女主角同住的那栋海边别墅。
这栋别墅要有梦幻感,要有设计感,要带有时尚,让观众一看就觉得这别墅就该给郑辉这种天王住的。
厦门有没有这样的别墅?
不确定,得派人去实地考察。
如果有现成的,那是最好。租下来做美术改造就行。
如果没有,那就只能买一个毛坯房,从零开始搭内景。但那样的话,光搭景加装修至少需要一个多月,时间线就太紧了。
而且,就算不用搭景,《浪漫满屋》的服装和道具也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
这部戏的核心卖点之一就是时尚感,男主角作为当红歌手,每一套造型都要精心设计;女主角的穿搭也要从初期的朴素逐渐蜕变为有品位。
服装设计、道具定制、发型方案,每一样都需要时间打磨。
还有范彬彬的档期。
她八月中旬要开始配合环球唱片宣传《若梦》专辑,专辑的打歌、通告、签售会,至少要占掉她大半个月的时间。她没办法马上进组。
郑辉在纸上反复推算,最终得出了结论,
先拍《那些年》。
这部电影剧情简单、场景集中、拍摄周期短,八月中旬从日本回来就可以立刻开机,九月初就能杀青。剩下的是后期制作,剪辑和配乐他可以同步推进。
至于《浪漫满屋》,
等年底看看好莱坞那边的颁奖季行程安排,如果时间允许,十二月前开机。如果时间不够,就推到明年从好莱坞回来再拍。
反正这部戏的前期准备本身就需要时间,多等几个月,反而能把品质打磨得更好。
郑辉放下笔,把时间表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高媛媛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份《那些年》的剧本。
她的眼睛红红的。
郑辉看着她:“看完了?”
高媛媛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沉默了很久,郑辉等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在翻涌,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他,但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口,不知道该不该真的说出来。
高媛媛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写得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想过我们会错过?
你写男孩去参加女孩的婚礼,是不是在说,你不会追回来?
你写“新婚快乐,我的青春”,是不是在说…你不会留我?
这些话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来。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剧本是用心写的。
不是随便糊弄她的应付之作。
每一个场景,每一段对话,每一个情绪节点,都打磨得很精准。
那个男孩对女孩的感情,从暗恋到表白,从热恋到错过,写得细腻而克制,克制到让人心疼。
结尾的那场婚礼戏,男孩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穿着白色婚纱走过面前。他没有崩溃,没有大闹,只是冲上前,狂吻新郎。
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从这个结局里,读出了一种东西,
铭记。
他不会忘记她。
即使有一天他们真的走散了,她也不会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模糊的符号。
她会是他青春里最浓烈的那一笔。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高媛媛,把剧本放在了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拍?”
郑辉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八月中旬,日本回来之后。”
“在哪里拍?”
“厦门。”
高媛媛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
第二天上午,郑辉带着《那些年》的剧本去了中影。
韩三坪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正在打电话,看到郑辉进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电话挂了之后,韩三坪灭了烟头。
“什么事?”
郑辉把剧本递了过去。
“新片子,想请韩总过目帮忙备案。”
韩三坪接过来,先看了一眼封面,《那些年》。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韩三坪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一开始是平静的浏览,专业的、快速的扫读。
然后是微微皱眉,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再然后,眉头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浮现出了笑意。
他翻得越来越快,显然已经被故事吸引了。
大概四十分钟后,韩三坪合上了最后一页,把剧本放在桌上。
他看着郑辉,眼神复杂。
“郑辉,你这是…”他斟酌着措辞:“你确定?这是你的新片?”
“确定。”
“你知道我以为你下一部片子会拍什么吗?”韩三坪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新烟:“我以为你会趁着戛纳的势头,拍一部更猛的艺术片。
或者至少拍一部有分量的商业大片,年代剧也好,动作片也好,总之是那种能继续巩固你行业地位的东西。”
他敲了敲桌上的剧本。
“结果你给我拿来一部校园爱情片?”
韩三坪的语气里没有批评,更多的是大为吃惊的意外。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戛纳金棕榈加影帝,你是整个华语电影圈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全中国的投资人排着队想给你砸钱拍大片,你跑来拍一个…青春片?”
他把那个青春片三个字咬得很重。
郑辉笑了笑。
“韩总,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怎么样?”韩三坪又把剧本拿了起来,翻到了地震那场戏,指了指那段对话。
“怎么说呢,你这个本子,“他吸了一口烟:“太商业了。”
郑辉挑了挑眉。
“我不是说商业不好。”
韩三坪摆了摆手:“我是说,这个本子的每一个桥段、每一个情绪节点,都是奔着讨好观众来的。
暗恋、表白、错过、重逢、婚礼…所有最能戳中年轻人泪腺的元素,你一个不落地全给塞进去了。”
“这片子拍出来,有过经历的人会哭惨的。”
他看着郑辉的眼睛。
“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郑辉没有否认。
韩三坪嘿了一声。
“我倒是乐于见到你拍这种片子,我恨不得所有导演都去拍商业片,拉着观众进电影院。但你知道,你要是真拍了这个。“
他停了停,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主流导演圈,会骂你的。”
“我知道。”
“他们会说,你郑辉拿了金棕榈,你站在了华语电影的最高点,你明明可以用你的地位和资源去拍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故事。
社会题材、历史反思、人文关怀,你不拍。你去拍一部校园爱情片?你占着最好的位置,却拍了最安全的东西?”
韩三坪一口气说完,盯着郑辉。
郑辉沉默了一会后说道:“韩总,你问我怎么想的。我说实话,两个原因。”
“你说。”
“第一个原因,我的女主角想拍一部这样的电影。”
韩三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当然,这个原因我只和你说。出了这扇门,我不认。”
韩三坪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年慕艾。
二十岁的天才,再怎么才华横溢,终究还是个会为了心爱的姑娘做傻事的年轻人。
“第二个原因呢?”
郑辉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韩总,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国内电影市场是什么状况。”
韩三坪的笑容收敛了。
“全国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银幕,一年比一年萎缩。今年的全国票房能不能破十个亿都是个问题。
而且你看看观众的年龄结构,中老年人根本不进电影院了,年轻人偶尔进来看看进口大片,国产片除了主旋律包场,有几部能真正靠市场行为卖出票房的?”
韩三坪沉默地听着。
“这个市场再不培养观众,会死的。”
“培养观众,得从年轻人开始。年轻人不像中老年人那么有储蓄意识,他们愿意花钱在娱乐上,他们也更容易形成消费习惯。”
“但前提是,得有东西把他们拉进电影院。”
郑辉指了指桌上的剧本。
“一部让他们愿意花钱走进影院的好电影,轻松好看的,能戳中他们情感的。
一年来一两部,进电影院两三次,来个两三年,他们就会习惯周末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了,就像习惯周末去逛商场一样自然。”
“这一批观众培养起来了,后面你再给他们看动作戏、看悬疑、看有深度的、看有社会意义的,都可以。但你得先把人拉进来。”
“而要把人拉进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给他们一个最容易接受的入口。”
“校园爱情,就是那个入口。”
韩三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痛快:“你小子!”
“我天天和那帮导演磨嘴皮子,让他们拍点观众爱看的东西,一个两个跟我摆脸色,说我不懂艺术,说我铜臭熏心。”
“结果你一个金棕榈导演,二十岁的天才,跑来跟我说,先让观众从轻松的看起?”
他指了指郑辉,语气里全是欣赏:“你这个觉悟,比那帮拍了一辈子电影的老家伙强一万倍。”
“那韩总,这个项目…”
“你别说了。”韩三坪大手一挥:“剧本我等下亲自给你送去审核,中影给你发行。
但有一条,你得想好怎么应对外面的风言风语。那帮导演和影评人的嘴,比刀子还利。”
“我应对得了。”郑辉笑了一下。
“行。”韩三坪把剧本重新拿起来,又翻了翻那场亲新郎的戏。
“就冲这场戏,这片子至少值一千万票房。”他啧了一声:“你他妈可真会写。”
郑辉站起来起身告辞,推门走出去。
韩三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本《那些年》的剧本,忽然笑出了声。
“这小子…”
他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空白的项目立项表格。
窗外,七月的阳光炽烈得刺眼。
2000年的中国电影市场还在冰河时期苦苦挣扎,大部分人都在等待冰雪融化的那一天。
但有人已经决定不再等了,他要亲手点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