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郑辉另外换了一身装扮,从紫玉山庄回到中海雅园。
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高媛媛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剧本。
“还没睡?”郑辉换了拖鞋走过去。
高媛媛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剧本递了过来。
“辉哥,我最近拿到了一个剧本,你帮我看看?”
郑辉接过来一翻封面,《十七岁的单车》。
他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了这部电影的完整记忆。
王小帅导演,周迅、崔林、李滨主演,2001年拿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典型的第六代导演作品,社会底层叙事,偏纪实风格。
当然,这些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浏览了一下故事大纲和人物设定。
“怎么突然想到接这个本子?”他一边翻一边问。
“是那个导演通过学校的人递过来的。”
高媛媛的目光落在他翻动的手指上:“他说看了我在《爆裂鼓手》里的表演,觉得我气质合适。”
“嗯…”
郑辉合上剧本,放在了茶几上。
“我的建议是,别接。”
高媛媛看着他。
“为什么?”
“你看完整个剧本了吗?女主角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功能?”
高媛媛点了点头:“看完了。”
“那你自己说说,女主角有什么戏?”
高媛媛想了想,开口道:“她是男主小坚的美好向往…”
郑辉摇了摇头:“说好听了叫美好向往,说难听了就是个符号。”
他指了指剧本。
“你翻开看看,整个剧本里,女主角有几场属于自己的独立戏份?她的内心世界是什么?她的成长弧线在哪里?她自己想要什么?
全都没有。
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小坚会为了她去和小贵打架抢车。”
“这种符号化的角色,演好了也没人记住你,演差了更不用说。对你的职业发展没有任何意义。”
高媛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郑辉猝不及防的话。
“你在《爆裂鼓手》里拍的我,不也是符号化的吗?”
郑辉的话顿住了。
“电影里面的女主角,你设计的那个角色,她也只是男主角追求音乐道路上的一个牺牲品。
她没有自己的故事线,她唯一的作用就是被男主角放弃。”
“你为什么能让我接那个角色?”
高媛媛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郑辉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说两者不一样,想说《爆裂鼓手》是戛纳金棕榈,那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它自带光环效应,对她的职业发展有曝光价值。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角色,确实是符号化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高媛媛没有趁胜追击,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的缝线。
“不接也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那你也和我拍一部戏吧。”
郑辉看着她。
“我也想要一部爱情片。”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
“拍一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足勇气。
“拍一部我们相爱,又没能一直走下去的吧。”
郑辉坐在那里,他看着高媛媛的眼睛,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太多东西。
她不只是在说一部电影。
她是在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在你的生命里,会留下什么?
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
就像《爆裂鼓手》里那个被放弃的女孩一样,出场几分钟,然后被男主角的鼓声永远地淹没?
她在犹豫,她在迷茫。
她在面对感情里最残酷的那个抉择,留下来,还是离开?
而她想在做出决定之前,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郑辉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花束般的恋爱》。
两个灵魂高度契合的人相爱,生活中的琐碎和成长的分歧让他们渐行渐远,最终在餐厅里哭着达成了分手。
不行。
绝对不行。
这部电影的核心主题是“再合拍的人也会走散”,如果真拍出来,高媛媛看完第一反应恐怕就是,“你看,你自己都认为我们会走散。”
杀青第二天她就会提出分手。
他又想到了《初恋这件小事》。
暗恋、蜕变、最终在一起。
太甜了,甜到不真实。而且和高媛媛现在的心境完全不匹配,
她要的不是一个童话般的完美结局,她要的是一个真实,带着遗憾但又让人觉得值得的故事。
还有《暖暖内含光》。
两个人因为痛苦而选择删除彼此的记忆,最终又重新相爱。太阴暗了,太极端了,不适合现在的市场环境和高媛媛的气质。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里最终定格在了一部电影上。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一群男孩共同暗恋一个女孩,青春、热血、笨拙、错过。
结尾不是大团圆。
结尾是男孩穿着西装,走进女孩的婚礼。
他看着她嫁给了别人。
然后他在心里说,“我会记得你。你永远是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是遗憾,但不是否定。
是告别,但不是遗忘。
是我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你,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但你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最深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关于走散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铭记的故事。
用这部电影来回应高媛媛此刻的追问,再合适不过了。
“好。”郑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来写,给你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部关于我们相爱、又错过的电影。”
……
第二天一早,郑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了一叠空白的稿纸。
他在脑海里调出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的完整记忆,然后开始动笔。
原版是台湾电影,故事背景发生在彰化和交大。
郑辉不可能原封不动地照搬。
他需要做大量的本土化改编。
首先是地点。
原版的彰化和台北,他打算全部换成福建的。
两个主角一个在福州上学,一个在厦门,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感正好可以制造出那种“明明很近,却又够不着”的遗憾。
他提笔开始写。
到了中间部分,郑辉停了笔,回顾了一下原版里几个比较出格的段落。
打飞机那场群戏,删。
男主角在家裸体的镜头,删。
这是国内市场,审查这一关就过不了,况且也和他要营造的纯净青春感完全矛盾。
但有两场戏,他一定要留。
第一场,地震之后的通话。
地震那个夜晚,柯景腾疯了一样找有信号的地方给沈佳宜打电话,这场戏的情感内核和地域无关,和方言无关。
只和那个在天崩地裂的瞬间,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名字有关。
第二场,婚礼上的吻新郎。
沈佳宜嫁给了别人,柯景腾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曹国胜那些人拦住新郎,说要亲新娘。
新郎说,你们想怎么亲新娘,就得先怎么亲我。
柯景腾二话不说扑上去亲了新郎。
然后画面闪回,
那些年少笨拙且热烈的时光。
那些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日子。
那些本来可以在一起、却因为各自的倔强和不成熟而错过的瞬间。
这个桥段,是整部电影最让人泪崩的时刻。
郑辉要完整地保留它。
一整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高媛媛中间来送过一次水果,看到他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没有打扰,轻轻地关上了门。
到了傍晚,郑辉搁下了笔。
他拿起剧本来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掉了几处措辞不够精准的地方。
然后他把剧本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走出了书房。
高媛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到了最低。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文件袋递给了她。
高媛媛拆开封口,抽出了那沓稿纸。
《那些年》
她抬起头看了郑辉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读。
郑辉没有在旁边等着。
他回了书房,关上门,开始做另一件事,排他下半年的时间表。
八月五号,他要去日本参加第一届Summer Sonic音乐节。
这个音乐节虽然是第一届,但主办方并非新手,是日本业内最知名的演出公司之一。他们要将这个音乐节做成亚洲最大音乐节,野心勃勃。
环球音乐通过内部渠道收到邀约后,第一时间就给郑辉推荐了这个机会。
原因很简单,日本是全球第二大音乐市场,而且《爆裂鼓手》八月份也还在日本上映,电影和音乐可以形成完美的交叉宣传。
至于出场费,主办方开出的数字是八十万美元,相当有诚意。
不过毕竟郑辉是今年全球最炙手可热的摇滚歌手兼电影天才,戛纳沙滩那场封神的演出视频在日本的摇滚圈已经疯传。
这个日本之行大概需要两天,八月七号左右回来。
回来之后,就可以开始选角准备拍摄了。
但问题来了。
现在手头上有两个项目,《浪漫满屋》和《那些年》。
十二月左右他又得飞好莱坞准备颁奖季,冲击奥斯卡的公关宣传期不能缺席。
满打满算,拍摄窗口只有三个多月。
三个月,一部电视剧加一部电影,时间不够。
郑辉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开始做减法。
首先,《那些年》的拍摄难度不大。
原版导演当时是个纯粹的新手导演,毫无片场经验。即便如此也只花了四十多天就拍完了。
他自己导演技能满级,片场调度效率远超常人,场景也相对简单,教室、宿舍、操场、小巷、海边,全是实景,不需要搭景,半个多月绰绰有余。
这部电影他打算放在厦门拍。
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