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县城的午后热得要命。
送货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时，王嫂正拿着蒲扇坐在冰柜边上打盹，听见车门哐当一声，才抬起眼皮。
“非常可乐到了？”
送货的小伙子从车厢里往下搬箱子：“到了，嫂子，二十箱。”
王嫂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哎？不对啊。”
“咋不对？”
王嫂指着箱子上的瓶身图：“郑辉呢？”
送货小伙子愣了一下：“啥？”
“郑辉啊。”王嫂把一瓶拆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前瓶子上不是有郑辉头像吗？这怎么没了？”
新瓶身是大红底色，配了几个年轻人举着可乐碰杯的剪影，旁边写着中国人自己的可乐，字还挺大。
可王嫂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别扭。
“这包装咋像集市上那些杂牌汽水？”她嘀咕了一句。
送货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赔笑着说：“公司换新包装了，嫂子，这是正品，不是假货。”
“我知道是正品，你车上拉来的还能是假货？”
王嫂把瓶子放回箱里：“可顾客不一定知道啊。人一进门就问，有没有郑辉那个可乐，你让我咋说？”
小伙子挠挠头：“就说非常可乐换包装了。”
“我说换包装他就信啊？”
王嫂撇嘴：“现在山寨货多得很，今天一个非常可乐，明天一个特别可乐，后天一个非凡可乐。
你这个瓶子没郑辉，我还得多费口舌解释，麻烦。”
“嫂子，最近有再来一瓶，中奖率高。”
“中奖率高也得先卖出去。”
王嫂看着那二十箱，想了想：“这次就先放着吧，下次你少给我送点。”
“少送点？嫂子，旺季还没过呢。”
“旺季是旺季，可东西不好卖，我压在店里干啥？”
王嫂扇子一挥：“下次十箱，最多十二箱。卖得动再说。”
送货小伙子脸上笑容僵了僵，却也没办法，只能点头：“行，我记一下。”
车开到下一家便利店，同样的话又来了一遍。
“郑辉呢？”
“怎么没头像了？”
“新包装？怎么一股山寨味？”
“这电视广告也没看见啊，是不是公司出问题了？”
送货员解释得口干舌燥，最后只能反复说一句：“不知道啊，老板，这是公司统一换的新包装。”
可终端小店老板不懂什么品牌资产，也不懂什么代言合约到期。
他们只知道，以前那瓶可乐拿出来，瓶身上有郑辉，年轻人认，小孩儿认，家长也认。
现在那张脸没了，瓶子看着陌生。
陌生，就意味着不好卖。
不好卖，就意味着不能多压。
到了傍晚，县级经销商刘老板坐在仓库办公室里，听着几个送货司机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都遇到这个问题？”
一个司机说：“基本都问，尤其乡镇小卖部。大超市还好，人家看条码，看进货单。小卖部就认脸。”
另一个司机也说：“有个老板直接说，下次不要新包装，只要旧包装。”
刘老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旧包装哪还有那么多？总部都在切新包装。”
“那咋办？”
刘老板没说话，桌上还放着娃哈哈业务员刚送来的新政策。
再来一瓶，终端堆头补贴，冰柜陈列奖励，压货返点。
纸面上很好看，可货卖不出去，返点写得再漂亮也只是纸。
他拿起电话，打给娃哈哈大区业务员。
电话一通，他直接问：“小周，你跟我说实话，郑辉是不是确定不续了？”
那头没有正面回答：“刘总，公司没正式说。”
“别跟我打太极。”刘老板声音沉下来：“货已经到店了，瓶子上没有郑辉，你还说没正式说？”
“小包装先调整，广告也会换新版本。”
“新版本？谁代言？”
“目前是年轻群像，主打欢乐、聚会、中国人自己的可乐。”
刘老板冷笑：“你自己听听，这话虚不虚？以前一句非常可乐，崇拜快乐，配上郑辉那张脸，十岁小孩都会唱。
现在你让我跟小卖部说欢乐聚会？他问我郑辉呢，我说郑辉不欢乐了？”
业务员有点急：“刘总，集团这次促销力度很大，你压货不会亏。”
“我不是怕亏一次。”刘老板说：“我是怕仓库里堆着货，下面不动。你们让我这批再压三十万，我不压。”
“刘总，旺季尾巴还在，金秋攻坚马上开始，现在不压，后面政策未必…”
“不压。”刘老板打断他：“我之前打过去的那笔压货款先放你们账上，但暂时不要转新包装进货。等旧包装库存消化完，我看看终端反应再说。”
业务员声音立刻紧了：“刘总，这个不符合流程。”
刘老板笑了一声：“流程？小周，我跟娃哈哈合作这么多年，流程我懂。
可你们换这么大一个包装，连个说法都没有，让我怎么跟市场交代？”
“郑辉只是代言人，品牌还是非常可乐。”
“你说给我听没用。你去跟小卖部老板说，去跟中学生说，去跟那些买瓶可乐还要哼两句《快乐崇拜》的小孩儿说。”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刘老板最后说：“我不是不做娃哈哈，我是暂时不进新包装。你们上面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就让上面亲自给我打电话。”
类似的电话，在八月底不断响起，大型经销商在公开会议上质疑得更直接。
“梁总，你们让我们压新包装，可以，但市场口径呢？”
“我下面二百多个终端，一夜之间全问郑辉去哪了。你们业务员一句不知道，这是新包装，就想把事糊弄过去？”
“再来一瓶能解决消费者认知问题吗？”
“新广告没有核心代言人，电视上轰两天，老百姓能记住谁？”
娃哈哈销售公司的会议室里，梁总监被问得脸色发青，却还要强撑。
“各位老板，非常可乐不是靠一个人活着。过去三年，郑辉确实为品牌做了很大贡献，但品牌未来必须回到产品本身，回到渠道本身。”
一个华中大经销商当场反问：“那你们前几年为什么天天把郑辉印瓶子上？为什么广告歌叫《快乐崇拜》？为什么终端海报全是他？”
梁总监一噎。
另一个经销商说：“我们不懂你们总部战略，我们只看仓库和现金流。现在新包装终端接得很犹豫，你们还要求压货，这风险谁担？”
梁总监说：“集团有仓储补贴。”
“补贴能补多少？卖不动的货占仓库，现金压死，下面小店退货，你们总部能全包？”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