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春节七天假期结束。
中影的准确统计数据出来了。
《我的野蛮女友》春节七天总票房,六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在中影内部传开的时候,整个发行部门都安静了。
六千三百万,七天。
《大腕》上映将近两个月,总票房也就这个水平。
一周就追平了。
媒体们得到这个数据后,报道力度再上一个台阶。
“一周六千三百万”成了所有娱乐版块的头条关键词。
《中国电影报》再次发表评论文章,标题:《春节档,来了》。
文章开篇就写道:“如果说初三的一千三百万还可以被解释为情人节的偶然因素,那么七天六千三百万的总成绩,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
春节档作为一个成熟且具有很大商业潜力的电影档期,在2002年的这个春节,正式诞生了。”
“而它的缔造者,是郑辉。”
与此同时,媒体的另一条报道线也在持续发酵,林长阳。
一部首周票房六千三百万的电影,按照目前的走势,破亿板上钉钉。
而这部很可能破亿的电影的男主角,退圈了。
这件事的荒诞感随着票房数字的攀升而不断放大。
媒体们开始想方设法地寻找林长阳。
他们梳理了之前所有的采访资料,发现林长阳没有透露过多少个人信息。
他没有说过自己是哪里人,没有提过家庭背景,最多只是在一次采访中说了一句“也是在京城读书的学生“。
这句话成了唯一的线索。
网上有人在各大高校的论坛发帖,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林长阳的同学。
北大、清华、人大、北师大、传媒大学…一圈问下来,没有人认识。
北电的论坛上倒是有人回复,说之前剧组来学校拍过戏,见过这个人,但不是北电的学生。
林长阳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没有学校,没有经纪公司,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出现了半年,演了一部电影,然后消失了。
这种神秘感本身就是最好的话题。
越找不到,媒体越想找。
越找不到,观众越好奇。
越好奇,就越想去电影院看看这个人到底演得怎么样。
票房继续涨。
......
而在所有媒体中,有一个记者走得比别人更远。
他是《京华娱乐》的资深记者,姓周,入行七年,专跑电影口。
周记者一开始关注的并不是林长阳本人,而是另一个问题:郑辉为什么不在片场?
首映式有媒体提问,说有北电的学生说郑辉没怎么出现在剧组。
郑辉的解释是他忙于春晚和好莱坞项目,进行远程遥控,有画了详细分镜。
周记者是看到这些消息后,才开始盯上这件事。他的调查方法很简单,找在剧组工作过的人聊。
这些人不难找,在郑辉剧组工作过,在这个行业里是镀金的荣誉,很多人会主动在简历里标注,甚至在接受其他采访时提起。
周记者前后联系了五六个人,包括场务、灯光助理、录音助理、一个副导演助理。
他们的说法高度一致:郑辉确实很少出现在片场。
最开始,很多人私下里议论,以为郑辉只是为了捧范彬彬而挂名制片,根本没心思导戏。
但更诡异的是,现场竟然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代拍导演。
有时候是摄影师孙明在监视器后面对着全场发号施令,要求调整机位和演员走位;
有时候则是制片主任老周拿着大喇叭统筹全局;
甚至是执行导演在喊Action和Cut,但没有哪个人是固定且持续地在履行导演的职责
周记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部电影,不可能没有人在导演。
肯定要有人在做决定,有人在判断每一条拍得行不行,有人在决定演员的走位、镜头的角度、情绪的节奏。
这个人是谁?
在采访过程中,录音助理无意间说了一句话,让周记者的后来的注意发生了偏移。
录音助理说:“其实吧,我觉得那个男主角林长阳很有上进心,真的,不知道他为啥要退圈,太可惜了。”
周记者问为什么这么说。
录音助理回忆了一下,说每次拍完戏,林长阳每次都会走到监视器旁边,回看自己刚才的表演。他还经常和摄影师孙明和制片主任老周嘀嘀咕咕什么,讨论半天。
录音助理说:“感觉他不只是在演戏,更像是在学习怎么拍戏。”
周记者当时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新人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想学点东西,也解释了为什么郑辉会看中他,有上进心的新人,导演都喜欢。
但当他回到家整理采访笔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所有采访对象的描述中,林长阳和郑辉,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没有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提到过郑辉指导林长阳的场景。
没有人说郑导跟林长阳讲过戏。
没有人说郑导示范过某个动作给林长阳看。
没有人说郑导和林长阳一起在监视器前讨论过什么。
一个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林长阳是郑辉钦点的男主角,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第一次演电影,搭档范彬彬,还是整部片的情绪核心。
郑辉就算再忙,也应该亲自跟他说戏,至少应该在现场把最关键的几场戏盯住。
可所有人的描述里,林长阳和郑辉像是两条完全没有交集的线。
五六个工作人员,回忆了整个拍摄周期,没有一个人见过郑辉和林长阳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
周记者坐在书桌前,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第二天,他买了一张电影票,去影院看了一遍《我的野蛮女友》。
他不是去看故事的,他是去看林长阳的脸。
银幕上,林长阳的面孔被放大到几米宽。
周记者仔仔细细地盯着看。
身高差不多,脸型轮廓也接近,发型…如果把郑辉的头发弄乱一点,好像也差不多。
可五官不太一样。
眼睛和眼神不像,郑辉的眼睛更锐利,林长阳的眼睛更圆钝无害。
鼻子也不像,郑辉的鼻梁更高更挺,林长阳的鼻头更宽更厚。
嘴唇也有差异,林长阳的嘴唇外翻,比郑辉的厚不少。
周记者在黑暗的影院里坐了两个小时,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银幕。
他在找相似之处,但他找到的更多是不同。
散场后,他特意等到片尾字幕全部滚完。
男主角:牵牛——林长阳饰
导演:郑辉
周记者走出影院,站在寒风里,点了一根烟。
他觉得自己那个念头大概是错的,五官不像,片尾字幕也写得明明白白。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烟抽到一半,他又掏出手机,给之前采访过的录音助理拨了一个电话。
他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在剧组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郑辉和林长阳在同一天出现在片场?哪怕不是同一个场景,只是同一天?
录音助理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想不起来有过。”
周记者又打了两个电话,问了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同样的问题。
答案一样,没有,从来没有。
周记者把烟掐灭,站在影院门口的寒风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的边缘。
但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是一个新人演员退圈的故事,而是中国电影史上最大的一场骗局。
不,不是骗局,是最大的一场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