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风+西方蓝调(Blues)。
这是最深层次的音乐基因融合。如果说前面几首还停留在配器、唱腔或者制作手法的嫁接上,那方大同的这首《春风吹》,则是直接从和声的底层,把东西方拉到了一张桌子上。
它用的是最纯正的Blues和弦走向,但上面流淌的,却是“吹红了桃花,吹绿了柳树,你在路上总会安慰谁”这样充满中式生活哲学与意象的歌词。
这证明了中国风的融合,可以深入到音乐的DNA层面。
第五首,《千里之外》。
中国风+民歌对唱。
中国风的边界,不只在于和什么曲风融合,还在于和谁对话。
它可以和摇滚对话,和R&B对话,和蓝调对话,和京剧对话…然后,它还要和这片土地上,另一条同样源远流长的声音,民歌,进行对话。
与周杰伦合唱的费玉清不同,郑辉想找的,是内地的民歌大家,比如宋团,或者山东大姐这样的艺术家。
用流行唱法与民族唱法的碰撞,来展现跨越代际对话。
十首歌。
《东风破》、《发如雪》、《青花瓷》、《江南》、《新贵妃醉酒》。
《曹操》、《花田错》、《苏三说》、《春风吹》、《千里之外》。
定调与扩界,理论与实践,标准与延展。
郑辉在脑海里将这十首歌的顺序排好,够了。
这十首歌,足以撑起《中国风》这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当然,他的脑海里还有很多很多备选,《清明雨上》、《唐宋元明清》、《断桥残雪》、《庐州月》、《诀别诗》《三国恋》《千年泪》…
但这些歌,可以等这张专辑发出去,彻底奠定了他中国风开山鼻祖的地位之后,再以《中国风2》或者别的名字,不紧不慢地放出来。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什么歌都可以往里塞了。
特别是那首《月光》,这首歌,不图别的,就图一个炫技。他也不担心自己老了会夹着屁股都唱不上去,有系统强化,这都不是问题。
下一张专辑,必须得把这首加进去。
这张专辑的制作,肯定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自己关在录音棚一个星期就搞定。
首先,大量的民乐演奏,需要找到顶尖的民乐大师来实录,这需要时间。其次,《千里之外》要约内地的民歌歌手合唱,协调档期也是个问题。
不过,时间完全来得及。
王菲的专辑六月份上市,宣传期加销售高峰期,卖到八九月份。
那个时候,自己早就拍完《疾速追杀》,甚至连后期制作都差不多做完了。到时再回国,集中精力做这张专辑,正正好。
思绪落定,郑辉拿起电话,叫何岩备车,直奔环球唱片总部。
在郑东汉早就安排好的那间小型录音室里,郑辉把自己关了两天。
第一夜,他搞定了《东风破》、《发如雪》、《青花瓷》、《江南》和《新贵妃醉酒》的基础编曲,并在凌晨四点,戴上耳机,对着电容麦克风录入了干声。
当他捏着嗓子,控制声带唱出《新贵妃醉酒》那句“爱恨就在一瞬间”时,监听耳机里传出的戏腔,连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绝了,这种感觉真的爽,这么完美的声音,自己唱的。
第二夜,他又通宵熬了一个晚上,将剩下的五首扩界之作粗排了出来。
直到第三天清晨,郑辉才按下了保存键。
十首小样,全部完成。
当他走出录音室,将小样放进兜里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做得这么完整?
以郑东汉的耳力,听完这十首歌的小样,恐怕从现在到九、十月份,都得抓心挠肺,度日如年了。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都做了,郑东汉也知道自己这两天在干嘛,恐怕早就眼巴巴地等着听成品了。
躲是躲不过的。
果然,他刚回到半岛酒店,郑东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阿辉,回酒店了吧?怎么样,有灵感了吗?”
“录了点东西。”郑辉笑道:“郑生要不要过来听听?”
电话那头的郑东汉秒回:“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郑东汉赶到了郑辉的套房。
郑辉将CD放进音响,却没有立刻按下播放键,而是转头看着一脸期待的郑东汉,再次确认道:“郑生,你确定现在要听吗?”
“怎么?还怕我给你泄露出去?”郑东汉失笑道。
郑辉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是怕你听完之后,接下来的三四个月会很难熬。
因为这张专辑的成品,最快也要等到我从美国拍完电影回来才能开始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自信。
“郑生,我很自信,这十首歌,是能让我在华语乐坛,真正开宗立派的作品。
以后任何人写国内的流行音乐史,我郑辉,都将是绕不过去的一页。
我以前的那些歌,包括人生三部曲,在这张专辑面前,最多只能算是…游戏之作。”
“这张专辑,才是我未来在华语乐坛里,最显著的标签。”
郑东汉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游戏之作”四个字时,就凝固了。
游戏之作?
那可是将郑辉一步步捧上天王宝座,在全亚洲卖出上千万张CD,算上磁带,已经破亿销量的三张神专!
《浮生》、《半生》、《余生》,这人生三部曲,难道不应该是郑辉身上最显著的标签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歌,能让郑辉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他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到了。
“放!我倒要听听,什么叫开宗立派!”
郑辉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首,《东风破》的前奏,钢琴声伴随着琵琶的轮指,瞬间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仅仅是一个前奏,郑东汉就听出来了。
这和他以前听过的所有,号称融合了中国元素的歌曲,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随便加点民乐,或者在歌词里堆砌一些古典词汇就能做到的。
这里面有是属于东方的旋律感和意境,五声音阶的运用,不是刻意的炫技。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郑辉的声音响起,郑东汉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小镇的石板路,看到了斑驳的木门,看到了那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
这不是一首歌,这是一首被谱上了曲的宋词。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郑东汉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郑辉,示意他继续。
第二首,《发如雪》。
如果说《东风破》是写意,那《发如雪》就是工笔,意象的密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紧接着,《青花瓷》的清雅,《江南》的灵动,《新贵妃醉酒》的惊艳戏腔…
当定调篇的五首歌放完,郑东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事唱片行业几十年,捧红的天王天后都有好几个,更别说二三线歌手,他自问什么样的好歌没听过?
但今天,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音乐审美,正在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彻底颠覆,然后重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扩界篇的第一首,《曹操》那充满失真效果的电吉他riff响起时,郑东汉完全没想到,中国风竟然还能是这个样子!
随后的《花田错》里R&B的丝滑转音,《苏三说》里对京剧采样的巧妙运用,《春风吹》里蓝调和声的底层融合,以及《千里之外》里对民族唱法的预留空间…
十首歌,半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郑东汉抬起头盯着郑辉,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这个…叫什么?”
“中国风。”
“中国风…”郑东汉咀嚼着这三个字,然后点了点头:“配得上,它配得上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却瘫软在沙发上,眼神涣散。
郑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生,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郑东汉没有理他,只是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我为什么非要现在听这个小样呢…”
“等成品出来再听,不好吗?”
“这接下来的四个月,可让我怎么过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悔,这种抓心挠肝,求而不得的滋味,让他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