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解释:“现在粗剪、动作节奏、结尾方案、配乐方向,还有后面的宣传物料都不能提前泄出去。不是我不让你去,是这次真麻烦。”
高媛媛点头:“那我不去。”
“会不会闷?”
“不会。我带了《倚天》的剧本,还有书。”她顿了顿,又说:“我本来就是想跟你待几天而已。”
郑辉看着她说:“那就待着。”
接下来的两天,郑辉早上出门,她就在酒店看剧本,偶尔让CAA安排的助理陪她去附近买东西。晚上郑辉回来,她给他热汤,替他按肩颈。
她不问剪辑进度,也不问宣发计划。
她只问:“今天累不累?”
郑辉有时说:“还行。”
她就把热毛巾递过去:“那先敷下眼睛,天天对着电脑,眼睛肯定不舒服。”
有时他说:“有点累。”
她就让他坐下,站在沙发后面,手指按在他肩颈上:“那我给你按一会儿就好了。”
接下来的两天,郑辉依然早出晚归,电影已经进入了精剪阶段,容不得半点分心。
而高媛媛,则在酒店里开启了她真正的计划。
6月12日,一大早。
“Jessica,能麻烦你带我去一趟纽约的唐人街或者大型的亚洲超市吗?”高媛媛对一直留在纽约为她提供服务的CAA助理说道。
“当然可以,高小姐。您需要买什么特定的东西吗?我可以让人直接送过来。”Jessica礼貌地问。
“不行,这些东西我得亲自去挑。”
高媛媛认真地说:“买五花肉,买糯米、干香菇、红豆、老抽酱油、五香粉…对了,最重要的是,必须要买到质量好的干粽叶,还有食用碱。”
Jessica愣了一下,虽然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纽约的顶奢酒店里自己买菜做饭,但作为服务人员的职业素养让她闭嘴,安排车辆。
跑了三个大型的华人超市,高媛媛才精挑细选地把所有需要的食材买齐。(查很多资料,据说华人超市的猪肉不骚。)
回到酒店,她让Jessica帮忙,在郑辉的套房隔壁又开了一间带有厨房的套房,专门用来做准备工作。
早上,她把买来的干粽叶一片片刷洗干净,泡进大盆的清水里。
糯米也仔细淘洗了两遍,分成两份,三分之二用清水泡着,三分之一加了适量的碱搅拌均匀,让米粒渐渐染上微黄的色泽。
干香菇去蒂泡发,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厚薄适中的肉块,用酱油、料酒、五香粉和一点点白糖细细揉捏,腌制起来。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在福建老家,那个阿嬷手把手教她的手法。
“高小姐,您这是在做中国的传统食物吗?为了庆祝什么节日?”Jessica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是移民三代了,家里早就不做这些。
“对,做粽子。”高媛媛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红豆肉粽,还有糯米碱粽。不为过节,为了给一个人过生日。”
下午,泡了一天的粽叶终于吸足了水分,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高媛媛系上围裙,她双手熟练地将两片粽叶交叠,卷成一个规整的漏斗状。
先填入一层和红豆混合后的糯米,然后放上一块腌得油亮酱红的五花肉一朵香菇,最后再盖上一层糯米。
接着,她将上面多余的粽叶翻折下来,手法灵巧地包裹严实,捏出四个尖锐的棱角,最后扯过一根棉线,用牙齿咬住一头,双手用力将粽子紧紧缠绕打结。
她的动作虽然比不上福建阿嬷几十年练就的那般眼花缭乱,但每一个包出来的粽子都个个棱角分明,紧实饱满,没有丝毫漏米的迹象。
包完肉粽,她开始包碱粽。这个就方便了,直接把浸泡好的碱水糯米包上就好,不用加别的,煮熟了直接蘸白糖吃。
几十个粽子包好后,她找酒店后厨借来了俩口不锈钢汤锅,将粽子分类别整齐地码放进去,加满冷水,盖上锅盖,开始慢炖。
这一炖,就从下午一直炖到了晚上。
整个套房里渐渐弥漫开来一股粽叶清香,随着水温的升高,肉粽里面五花肉的油脂香气和香菇的鲜香也渗透出来,钻进人的鼻腔。
直到深夜,郑辉剪辑完一部分片子,回到自己那间套房时,高媛媛才匆匆洗了个澡,换上真丝睡衣回了他身边,对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只字未提。
6月13日,清晨。
郑辉睁开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时,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穿上睡衣走出卧室。
刚走到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餐桌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几根还没点燃的蜡烛。
而在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大白瓷盘,里面盛着几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粽子。
粽叶被煮得发亮,其中一个已经被剥开了,露出白玉般的糯米,上面点缀着红色的红豆,看上去分外好看。
空气中,不仅有蛋糕的奶油甜香和肉粽的油脂香味,还有一股肉羹汤的味道。
高媛媛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碗牛肉羹汤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郑辉愣愣地站在那里,她展颜一笑,将那碗汤稳稳地放在桌上:“醒啦?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饭了。”
郑辉一步步走到桌前,看着那几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又看了看那个蛋糕。
他抬起头:“媛媛,这是…”
高媛媛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她说道:“今年我瞒着你,和我哥去了趟福建你的老家,地瓜粥还有粕丸和鸡卷就是从那边学的。”
郑辉知道她去过,林大山向他汇报过。
“我上个月又去了一次,学包粽子。又去拜访了三叔公。
包粽子时候三叔公顺嘴跟我说,说你父母以前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托人带信回村里,说孩子生了,哭得很响。”
“他们在信里说,你是个从小就馋嘴的孩子。是因为馋那一口端午的粽子,才赶着在农历五月初三这天出生的。”
高媛媛继续说道:“三叔公说,后来你父母有来信又聊起你,说你确实很喜欢吃粽子。”
“辉哥,这几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农历生日。我也从来不知道这些,所以我一直都按着你的公历生日,或者干脆没给你正经办过。”
她顿了顿:“这次既然知道了,我想给你好好过个生日。我跟村里的阿嬷学了很久,做了这些你父母当年会做的肉粽和碱粽。
还有这碗肉羹汤。虽然可能没有他们当年做的那么好吃,但我真的用心学了。”
郑辉呼吸瞬间凝滞。
农历五月初三。
这个日子,他当然知道。
只是太久没人提,他自己也不提了。
前世的时候,社会上只认身份证上的公历生日。
银行会发短信,手机软件会推送祝福,消费软件会送优惠券。
可是农历生日这种东西,只有家里人才会记得。
妈妈会提前一天泡粽叶,爸爸会嘴上嫌麻烦,却在一旁帮忙烧水、捆绳。
小时候的记忆里,粽子不是端午节才有的东西。
那是他生日桌上的东西。
后来父母没了,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得太快,也走得太远。
快到他几乎把这个日子放进了最深的抽屉里。
不是忘了,是不敢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以后,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会在农历五月初三这一天给他煮粽子。
听着高媛媛说出农历生日,他心底抑制不住的有感动与酸楚翻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高媛媛按进怀里。
他勒得高媛媛有些发疼,高媛媛没有挣扎,她只是反手抱住他,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很久,郑辉才缓缓松开她。
他轻声说道:“谢谢。”
等郑辉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高媛媛赶紧拿过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快,吹蜡烛,许个愿!”她催促着他。
郑辉看着跳动的烛光,他过生日没对着蛋糕许过愿望。
他上辈子,也没人给他这样过生日。
小时候家里穷,生日最多有一个妈妈从小吃店买的茶叶蛋,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长大后,他可以买蛋糕,可没人陪他吃了,所以他吃蛋糕从来也不插蜡烛,哪怕生日。
这辈子更不用说。
十八岁以后,他被命运一脚踹进了空旷的世界里。
他一路往前冲,唱歌,拍电影,拿奖,赚钱,买楼,做很多事,想掌控所有能掌控的东西。
可某些时刻,他依然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郑辉闭上眼,他第一次认真对着生日蜡烛许愿。
愿望很多。
事业的,电影的,公司的,身边人的。
可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很朴素的念头。
希望以后每一年,都有人记得今天。
希望等我老了,桌上还有粽叶的香气。
希望眼前这个人,还在。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高媛媛立刻鼓掌:“生日快乐。”
“先吃粽子。”
她把剥开的那个红豆肉粽夹起来,放到郑辉碗里。
郑辉拿筷子夹了一块,入口品尝。
不是酒店餐厅的味道,不是米其林的味道,也不是超市速冻粽子的味道。
糯米很软,红豆沙沙,香菇泡得足,五花肉的油脂渗到米里,粽叶香混着一点五香粉的气息。
和记忆里不可能完全一样,可已经足够接近。
足够让那些被时间压到很深处的画面,一下全翻涌上来。
澳门狭小的房间。
郑辉生日那天,母亲依旧会和父亲出工,昨夜泡好粽叶,早上包好下去炖,让郑辉看时间捞出来。
晚上他们回家,父亲一身泥点,母亲手上还有洗碗水泡久了出来的痕迹。
父亲洗完澡坐在小凳子上,拆开煮好的粽子,笑着说:“阿辉又要吃两个。”
母亲则温和的说:“别吃太多,吃那么多不好消化。”
小郑辉只会埋头苦吃。
红豆,糯米,香菇,五花肉。
粽叶香混着热气,撑起了那个很穷、很挤,却还完整的家。
郑辉几口就吃完了一整个肉粽,然后他端起那碗飘着葱花姜丝的牛肉羹汤,喝了下去。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暖透了全身。
高媛媛坐在他对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郑辉放下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高媛媛,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别的任何夸赞的话。
他只是伸过手,紧紧握住高媛媛的手,郑重地说道:“我希望,等我老的那天,依然能吃到你包的粽子。”
高媛媛整个人愣住了。
随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她彻底拥有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叫做家的位置。
她点了点头:“那你要活得很老很老,多吃几次。”
“好。”
“我也要练得很好很好。”
“现在就很好。”
“还不够。”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等你老了,我给你包得比今天更好吃。”
郑辉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那我等着。”
在这个六月的早晨,纽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
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孤军奋战、带着两世记忆的灵魂,终于被这股跨越重洋的烟火气,彻彻底底地安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