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舌苔黄腻,脉象弦数。若真是虚寒,何以畏热?若真是脾阳不振,何以渴饮冷水?”
她说这段,清晰、专业,不像背书。
说到“若真是虚寒”时,她停了半拍,把信息递给对面的太医令,也让镜头外的观众消化这段台词。
杜雨露冷声道:“妇人涉医,最忌一知半解。潮热盗汗,亦可因虚而起。”
范彬彬从袖中取出一本记录册,双手呈上。
“允贤知道,所以不敢只凭脉象论断。这三日娘娘饮食起居,尚食局皆有记录。
初一晚,娘娘食羊肉羹半盏,桂圆莲子汤一盏;
初二晨,服参汤后胸闷加重,午后烦躁难眠;
初二夜,口中苦甚,命宫女取井水漱口三次。
若以虚寒论,温补之后当神安气顺,可娘娘每服温补,热势反盛。”
她说“尚食局皆有记录”时,声音柔和,像是在提醒自己身份低微,不能凌驾太医署。
可她说的每一条证据都有证据。
太医令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一眼,脸色微变,又强行压住:“饮食起居,不过杂事,岂可与医理相提并论?”
范彬彬抬头,这一次,她的视线比之前高了一点,仍旧不失礼。
“人之一身,饮食为本,起居为常。脉案若离饮食起居,便如隔帘观火,只见其光,不知其源。
娘娘此症,热郁于内,湿困于中,若再温补,恐热毒入营,神昏谵语。”
杜雨露向前一步:“你敢担保?”
范彬彬也向前半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宫中不能越礼。
这个细节很小,却让郑辉眼睛一亮。
她不是在演勇敢顶撞权威的爽戏,她在演一个年轻女医,明知道自己是对的,却仍被礼法、身份、宫规层层束着。
所以她不能莽撞,她只能用证据,把对方推到无法否认的位置。
范彬彬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允贤愿以性命担保,若药不改,三日之内,娘娘必有危象。若药改而误,允贤甘受宫规处置。”
杜雨露盯着她,没有立刻接词。
范彬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在等太医令开口,也在等命运落下。
杜雨露终于缓缓开口:“若本官不准呢?”
范彬彬抬起眼:“那允贤便跪到大人准。”
镜头在这一刻慢慢推进。
她眼里有怕,但怕的不是太医令,怕的是病人真的被误药拖死。
镜头继续走,太医令转身,药碗被宫女端起,范彬彬膝盖一弯,跪下去。
杜雨露回头看她。
她伏身:“请大人重诊。”
陈家林盯着监视器,直到镜头完成最后一个缓慢推近,才抬手。
“咔。”
陈家林一拍大腿。
“过!”
杜雨露看向范彬彬,脸上露出笑容:“小范,不错。”
范彬彬还跪在地上,听见这句,才像从戏里出来,赶紧起身行礼。
“杜老师带得好。”
杜雨露摆摆手:“少来,我可没放水。”
陈家林在监视器后笑得很满意,他回头看向郑辉:“怎么样?”
郑辉没有马上回答。
范彬彬的演技,比他预想中进步还大。
这段戏台词难度很高。
既有拗口的医案,又要夹着日常语言和宫廷礼节,演员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像背课文。
可她没有。
她陈述脉案时,是医者,严谨、清楚、专业。
她面对太医令时,又是后辈,谦逊、守礼、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冒犯太医。
她的节奏也好。
每说完一段信息量大的医理,就会稍稍停一下,让对戏演员有反应,也让观众有时间消化。
更难得的是仪态。
从头到尾,她的肩、颈、手、视线角度都保持在宫廷规矩里。
不失礼,又有底气。
郑辉问:“这场原来不是准备拆镜头拍吗?”
陈家林点头:“是。我本来想拆三组,先拍她,再拍杜老师,再补药案细节。”
“后来呢?”
“她自己来找我,说想试长镜头。她说这场戏如果靠剪,观众会觉得谈允贤是被导演剪出来的聪明。
只有一口气说下来,一口气把太医令说到哑口无言,观众才信她真有这个本事。”
郑辉看向场内,范彬彬正低头和杜雨露说话,态度很谦逊。
陈家林说:“她是个有心气的,也配得上这个心气。说实话,我刚开始还有点担心她太漂亮,观众看她会先看脸,不信她是女医。
但她知道把自己的美收敛起来,让观众更关注女医这个身份。”
郑辉点点头。
漂亮是范彬彬的武器,但也会是枷锁。
她如果只会用脸,迟早会被更年轻的脸替代。
可如果她能把那张脸变成角色的一部分,变成权力、欲望、冷静、脆弱、智慧的容器,她就能走得更远。
郑辉起身,没去打扰现场。
下午收工时,天已经有点暗。
同安影视城的宫墙被夕阳照成温热的颜色,剧组工作人员陆续收设备。范彬彬换下戏服,卸了头饰,脸上还带着一点残妆,走过来时脚步很快。
她一眼就看到郑辉在回廊尽头等她。
这一次周围人少,她问道:“你看了?”
郑辉点头:“看了。”
范彬彬走近,像等成绩的小孩:“怎么样?”
郑辉没有立刻夸她,他越不说,她越紧张。
“辉哥?”
郑辉笑了:“我没预料到你进步这么快。”
范彬彬眼睛一下亮了。
郑辉继续说:“今天这场戏,放在大银幕上都可以剪进预告片,更别说电视剧。看来后面给你选戏,得找难度更大一点的了。”
范彬彬的笑得更明艳了,但很快又压下去。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来撒娇,也没有急着问“真的吗”。
她只是嘴角翘着,像把那点骄傲慢慢收进心里。
“进步是应该的。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不进步,对得起谁?”
她没说自己有多努力。
没说那些夜里背到嗓子发干的医案,没说每天收工后还要练仪态,没说她在镜子前一遍遍压掉自己身上太明艳的东西。
她知道,郑辉不用听这些。
郑辉看着她:“后面难度大一点的戏,真敢接?”
范彬彬抬起头。
夕阳从回廊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照得很清楚。
“后面难度大一点的戏,你尽管拿来。我怕的不是难,我怕的是你不敢给我。”
郑辉眉梢微挑:“就这么有信心?”
范彬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对你选的戏,我有信心。
对你挑的人,你更应该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