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枪》首映日。
上午十点,逆流竞赛单元的放映厅里,陆川坐在后排的角落,看着自己的电影在威尼斯的银幕上展开。
放映厅的上座率大概七成,这对一部入围逆流单元的华语电影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电影结束后,掌声响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
礼貌性的时长,不冷淡,但也谈不上热烈。
陆川站起来鞠了一躬,脸上挂着微笑。
然后,采访开始了。
十几个国家的记者,从上午十一点一直问到下午五点。
大部分问题围绕电影本身,叙事结构、类型选择、姜文的表演、中国西南小镇的社会景观。
这些问题陆川应付得从容,他准备得很充分,每一个答案都打磨过。
但总有几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舒服。
一个德国记者问:“陆先生,你的母校学生,郑辉,在这次威尼斯引发了巨大的轰动。作为同样来自京城电影学院的导演,你怎么看待他的成就?”
陆川微笑着说:“郑辉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导演和表演者,他在戛纳和奥斯卡的成就是所有中国电影人的骄傲。
我们虽然来自同一所学校,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创作道路。我希望我能用自己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它在陆川嘴里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法国记者紧接着追问:“你是否看过他的新片《疾速追杀》?对他的变脸表演有什么评价?”
“我刚到威尼斯,还没来得及看。但我听说了发布会上的事情,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你觉得自己和郑辉之间有可比性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陆川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可比性。我们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采访结束后,陆川回到酒店房间,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
王中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样?”
“还好。”陆川接过水,拧开瓶盖,“问了很多关于郑辉的问题。”
王中磊说道:“意料之中。”
“嗯。”
“国内那边怎么说?”陆川问。
王中磊斟酌了一下措辞:“国内媒体关注度…主要还是集中在郑辉的变脸上。《寻枪》在威尼斯首映的消息也发了,但关注度确实没法比。”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一直折磨他的问题。
“寻枪是不是姜文拍的?”
这个问题在国内被反反复复地问了无数遍。每一个采访、每一个论坛帖子、每一次饭局上,总有人用这个问题来刺激他。
他以为来了威尼斯,至少能摆脱这个阴影。
确实摆脱了,国外没人问他这个问题。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更重的阴影。
在威尼斯,他不是被姜文遮盖的陆川,他是被郑辉遮盖的全世界。
“早点休息吧。”王中磊说,“明天还有排片,别想太多了。”
陆川“嗯”了一声。
王中磊走后,他又坐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报纸。
《纽约客》。
那篇一万两千字的长文。
《THE INVENTION OF LIN CHANGYANG——HOW ZHENG HUI CREATED A PERSON WHO NEVER EXISTED》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读到凌晨一点。
读完之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起码我来了。”
……
九月三号这一天,除了陆川的《寻枪》在逆流竞赛单元首映之外,主竞赛单元的几部影片也陆续和媒体见了面。
然而场面相当难看。
朱莉·泰莫尔执导的《弗里达》大获好评,被视为目前主竞赛单元中最具艺术水准的作品之一。
萨尔玛·海耶克对弗里达·卡洛的诠释深沉而有力,视觉风格浓烈大胆,与弗里达本人的画作形成了精妙的互文。
但除此之外,其他影片的表现都令人失望。
法国影后凯瑟琳·德诺芙的新作《离天堂更近一点》令人昏昏欲睡。
影片节奏缓慢到近乎凝滞,摄影手法平庸,叙事了无新意。几位资深影评人在放映结束后交换了意见,得出了高度一致的结论:这是德诺芙近年来最乏善可陈的作品。
《综艺》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如果这就是今年威尼斯主竞赛的平均水平,那评审团的工作会非常痛苦。”
最让人跌眼镜的是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正面全裸》。
索德伯格在这一届威尼斯被寄予厚望。
他是凭借处女作《性、谎言和录像带》就拿了戛纳金棕榈的人,两年前也靠《毒品网络》和《永不妥协》同时入围奥斯卡最佳导演的传奇人物,被视为好莱坞中生代导演中最具实验精神的一位。
但《正面全裸》的观影体验只能用艰涩难懂来形容。
影片刻意打破常规叙事结构,用碎片化的场景拼贴和大量即兴表演构建了一个没有可辨认情节线的视听迷宫。
观众看完后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放映结束后的媒体评分,索德伯格只拿到了2.4分。
到九月三号为止,电影节已经进入第五天。
主竞赛单元已经首映了十部影片,除了《弗里达》和《疾速追杀》之外,没有一部作品获得了媒体的普遍认可。
弯弯导演张作骥的《美丽时光》在意大利媒体和影评人的评分中排名殿后,场刊均分只有2.1。
《银幕》杂志在九月三号的每日评论中直言不讳:
“今年参加竞赛的影片特点不够突出,暂时没有出现媒体普遍叫好的佳作。
如果不是开幕影片《疾速追杀》引发的现象级轰动,这届威尼斯可能会成为近十年来最令人失望的一届。”
这种局面,恰恰给了某些人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