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一架从罗马转机的航班降落在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
陆川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热。
他在京城待惯了干燥的秋天,一下飞机就觉得衬衫贴在了后背上。
第二个感觉是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来威尼斯电影节。《寻枪》入围了逆流竞赛单元,虽然不是主竞赛,但对于一个三十一岁的处女作导演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认可了。
王中磊走在他旁边,华谊兄弟作为《寻枪》的投资方之一,派了王中磊亲自来威尼斯坐镇。
“感觉怎么样?”王中磊问他。
“还行。”陆川说,但语气里有激动。
两人坐上水上巴士,穿过泻湖驶向丽都岛。
陆川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丽都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船上有几个欧洲人在聊天,语速很快,夹杂着意大利语和英语。陆川的英语一般,但有几个词他听得很清楚。
“Zheng Hui.”
“John Wick.”
“Incredible.”不可思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两个穿着随意的中年男人,胸口挂着威尼斯电影节的媒体证。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指着上面的照片给同伴看。
陆川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他看到了那个标题里的名字。
Zheng Hui.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水面上被船头犁开的波纹。
他当然知道郑辉。
整个中国电影圈,谁不知道郑辉?
1998年,郑辉发行第一张专辑的时候,陆川还在电影学院读导演系研究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塔可夫斯基和布列松。
那时候郑辉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在音乐圈很火的少年歌手,和他的世界没有交集。
2000年,《爆裂鼓手》在戛纳拿下金棕榈的消息传回国内时,陆川收到同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郑辉拿金棕榈了。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呆滞了
金棕榈,二十岁,处女作。
那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正在准备拍处女作的青年导演来说,都是复杂到说不清楚的刺激。
说不嫉妒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野心。如果一个二十岁的中国人能在戛纳拿到最高荣誉,那他陆川为什么不行?
他也有才华,他也有野心,他也有要讲的故事。
带着这种被灼烧的热情,他投入了《寻枪》的拍摄。
然后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课。
拍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艰难。预算紧张,团队磨合困难,和姜文在片场的关系更是让他头疼不已。
姜文的表演才华毋庸置疑,但他的强势也同样令人窒息。很多时候陆川觉得自己不像是导演,更像是在姜文旁边站着的一个人。
成片出来后,他对自己的作品有种矛盾的感情。
从技术层面说,《寻枪》完成度不错。叙事紧凑,节奏控制得当,姜文的表演是教科书级的。
但陆川心里清楚,这部电影里有多少是他的,多少是姜文的,这个比例他自己说不清楚。
更让他痛苦的是,国内公映之后,所有的讨论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这部电影到底是陆川拍的还是姜文拍的?”
电影已经在国内公映过了,票房和口碑都还行,但入围威尼斯逆流竞赛单元,这个新设置的鼓励新锐导演的板块,让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最佳处女作奖,如果能拿到这个,至少能证明这是他陆川的电影,不是姜文的。
但现在,站在驶向丽都岛的水上巴士上,四面八方飘来的都是郑辉的名字。
水上巴士靠岸,陆川和王中磊提着行李上了岸。
丽都岛的主街上,他看到了电影节的宣传旗帜,看到了各种电影海报。他的《寻枪》海报也在其中,被夹在两张更大的海报之间,不太显眼。
而旁边的报刊亭里,报纸和杂志被同一个话题占据。
他走过去,拿起一份英文报纸。
《纽约时报》。头版文化版块,标题写着:
“THE MAN WHO BECAME SOMEONE ELSE”
“变成另一个人的男人。”
配图是两张并排的脸。左边冷硬、阴沉。右边温和、年轻。
陆川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变脸这件事,林长阳事件在国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也看了新闻。但那时候他忙着后期的事情,没有太多精力去深入了解。
现在,站在威尼斯的街头,看着全世界的媒体为郑辉疯狂,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差距的重量。
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是存在维度的差距。
他陆川来威尼斯,是为了能争取一个最佳处女作的奖项。
而郑辉来威尼斯,是作为开幕影片的导演,作为全球文化事件的制造者,作为整个电影节的绝对焦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从A走到B那种距离,是从地面到平流层那种距离。
“走吧。”王中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酒店。”
陆川放下报纸,跟着王中磊往酒店方向走去。路过一间咖啡馆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英语对话,邻桌两个人正在热烈讨论什么。
“…红圈俱乐部的长篇大论,它不仅仅是一个动作序列,更是一部编舞杰作…”
“…《洛杉矶时报》那篇文章说得对,这重新定义了拍摄在动作片中所能发挥的作用…”
另一桌有人在交谈,偶尔蹦出来的几个词他捕捉到。
“magie orientale…”
“BBC…”
“performance……”
东方魔法。BBC。表演。
整个丽都岛上,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这些词汇。它们笼罩在威尼斯的每一条巷弄、每一间咖啡馆、每一个酒吧上空。
陆川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正在用意大利语和一个日本记者争论什么。
他没听懂内容,但看到那个日本记者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上面印着一张他已经看过太多次的脸。
约翰·威克的脸,不,郑辉的脸。
他在前台办完入住,拿着房卡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来都来了,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
九月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