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丹翻开《澳门特别行政区基本法》,手指快速划过条文,最终停在第一百三十七条。
“你看。”他把法条推到许海峰面前。
第一百三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可以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成员身份,或以中央人民政府及上述有关国际组织或国际会议所允许的身份,派代表参加,并代表“中国澳门”发表其观点。
“可以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参加国际组织。”许海峰逐字念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两人对视,奥林匹克运动会,就是国际组织。
高志丹又翻开《奥林匹克宪章》,找到相关条款:“一名运动员要参加奥运会,必须由其所属的国家或地区奥委会提名。澳门没有地区奥委会...“
“那就是可以让中国奥委会提名。”许海峰兴奋的说。
法理上,路是通的,但高志丹很快冷静下来。
他翻出另一份文件,《全国运动员注册与交流管理办法》。
“还有个问题。”他说:“郑辉不是注册运动员。按现行规定,参加全国性比赛和代表国家参赛,运动员必须在体育总局完成注册。”
他指着文件上的日期:“这个法规是1994年发的,那会儿澳门和香港都还没回归。
所以注册条例里,根本没有涵盖港澳运动员的条款。澳门和香港不是体育总局承认的注册单位。”
许海峰的眉头紧锁。
高志丹沉吟了片刻后抬起头:“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注册条例,我听说最近上面也在讨论修订。毕竟回归都三年了,港澳运动员的身份问题迟早要解决。”
他看向许海峰:“我们可以把情况向上反映。这种级别的人才,特事特办,完全说得过去。”
许海峰点了点头。
一条可行的路径逐渐清晰,基本法给了法理依据,奥林匹克宪章给了参赛通道,注册问题虽然目前有障碍,但并非无法逾越。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找到解决方案后的兴奋写在脸上。
但笑容没维持多久,高志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海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苦涩:“我们两个在这儿瞎操心半天,但有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
“我们还没问郑辉愿不愿意来?”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了两人刚刚燃起的热情上。
许海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教练,思维惯性里都是各省市的苗子削尖脑袋想进国家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天赋高到让所有人绝望的人,可能根本不稀罕来。
郑辉当导演当歌手,不管哪个,国际上都拿了一堆大奖,唱片销量和电影票房也高的吓人。
这个人的年收入,大概是整个射击队全年预算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而且他今天在这里打枪的态度,不是在参加选拔测试,而是在…玩。
手痒,他是这么说的。
他走的时候还问能不能以后来打,说可以付费。
付费。
他把国家射击训练基地当成了一个高级靶场。
许海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要是愿意,雅典奥运…”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高志丹替他说完了:“不止一个项目。”
许海峰抬头,高志丹眼里也有压不住的火。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用行政口吻去压他。我们得让他自己愿意。为国争光这句话有用,但不能只靠这句话。
他时间宝贵,训练、参赛、注册、资格赛,每一步都要替他设计好,别让他觉得我们只是把他拉来做苦力。”
许海峰点头:“先写报告。”
“今晚就写。”
高志丹把成绩单重新整理好,拿起其中一张,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六百分。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摇头:“老许,说实话,我干体育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看武侠小说。”
许海峰也终于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发苦:“武侠小说里还得练几十年。他这个,我都不知道怎么教。”
高志丹把文件夹合上:“先别想怎么教,先想怎么请。”
另一边,郑辉的车已经开回市区。
他靠在后座,心情罕见地很好,口哨一直没停过,一首歌接一首。
林大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今天这么高兴?”
“打枪挺解压。”
“看出来了。”林大山说:“刚才看您打完的时候,许指导他们脸都木了。”
郑辉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奥运项目这么好玩,没控制住。”
何岩在副驾忍不住回头:“老板,您不会真想去打奥运吧?”
郑辉想了想:“看他们怎么说吧。”
他对这个态度是为国争光很好,但要是很耽误时间,要自己选拔,集训,一年大半时间在这上面,那他不愿意。
不过他现在更想做的,是找个人分享一下今天的畅快。
可高媛媛在怀柔拍戏,范彬彬在厦门剧组。
他翻着通讯录,手指停在王菲名字上。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通,王菲声音传来:“喂?”
背景里有麻将牌碰撞的声响,还有几个人说笑。
郑辉问:“在京城吗?”
王菲问道:“问这干嘛,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昨天刚回来。”
她哦了一声后然后才说:“我在京城,不过现在打麻将呢。”
郑辉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在电话里说射击的事有些奇怪。他“哦”了一声,语气里的兴奋不自觉地消了下来。
王菲听出了那个“哦”里的意思,兴冲冲打来电话,发现人家在忙,又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捏着一张牌,眼睛却没有看牌桌。
香港那些牌局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
郑辉坐在她身后,用指节在她背上轻敲两下,帮她赢张国荣和梅艳芳的钱。那时候他明明被大家赶下牌桌,却比谁都开心。
而且今天这个牌局,她打得很烦。
桌上几个人基本是老友,但其中有个人是朋友带来的新人,很殷勤,她心里对他早就不耐烦。
王菲把牌打出去后,忽然说:“你过来。”
郑辉一怔:“去哪?”
“陪我打会麻将。”
“你以前可没叫过我去你牌局。”
“今天想叫,不行啊?”
郑辉笑了:“行,你就不怕我把你们赢哭?”
“你不许上桌。”王菲说:“坐我后面。”
“那我不成军师了?”
“少废话,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挂断没多久,短信进来。
郑辉看了一眼地址,抬头把地址报给林大山:“去这里。”
林大山打方向盘,车子掉头。
郑辉靠回椅背上,嘴角翘着。窗外的京城灯火通明,国庆的夜晚到处都是红灯笼和五星红旗。他继续吹口哨,这次调子是《我很快乐》的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