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深层的未处理创伤开始以各种方式浮出水面:失眠、重复梦境、无法集中注意力,或者,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把创伤写进作品里。”
“郑辉在父母去世后的五年里做了什么?他以疯狂的速度产出作品:数张大卖专辑、数部电影、格莱美、金棕榈、金狮、奥斯卡。
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给悲伤留任何缝隙。”
“直到第五年,直到他终于停下来,终于回头看了。”
“《海边的曼彻斯特》,就是他回头看的那一眼。”
郑辉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何岩整理出来的这些报道摘要。
他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这些影评人的文笔确实好。分析得头头是道,丝丝入扣,每一个论点都有据可依。
如果他不是当事人,作为一个旁观者去读这些文章,他也会觉得:说得真对啊!
……
那天晚上的电影节官方晚宴上,郑辉和张国荣坐在一起。高媛媛和范彬彬分别坐在不远处,王菲今天没有出席。
郑辉正和旁边一位意大利制片人聊天,余光里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转头,对上了张国荣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同情,是那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观察一个人是否真的没事,但又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在观察。
郑辉看了张国荣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和制片人说话。
晚宴散场后,走廊上,高媛媛走到郑辉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给予他温暖。
范彬彬的反应更外放一点,她时不时走过来,笑着和郑辉聊天。
比如:“今天那个鱼很难吃。”
但她的眼神在说别的事。
郑辉全都注意到了,他们看到了那些影评,他们信了。
……
九月四日白天,郑辉忙着其他的事务,但他身边人看他的目光,一整天都没变过来。
无论是何岩递水时多看他一眼的动作,还是范彬彬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比平常更热闹的样子,或者高媛媛眼底的怜惜。
他都看在眼里,有些无奈,但他没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呢?告诉他们“我真的没有心理创伤,我只是觉得这个剧本很好所以拍了”?
没人会信的。
尤其是当全世界最好的影评人们都在写“这是郑辉最私人、最勇敢、最痛苦的电影”的时候。
由它去吧。
……
九月四日晚上,张国荣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机拿起放下了三次。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美国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
“Hello?”
“David,是我,Leslie张。”
大卫·弗里曼是《海边的曼彻斯特》拍摄期间,郑辉请他来剧组做过心理顾问,电影拍完后他还和张国荣有联系,这其实是郑辉安排,怕他出问题。
“Leslie,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张国荣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大卫,我想问你一些关于郑辉,郑导的事。”
“你在电影拍摄期间有观察他吗?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
“从我在剧组那段时间的观察来看...”
大卫斟酌着用词:“郑没有任何可被临床诊断的心理问题,他的睡眠规律、食欲正常、社交功能完整、工作效率很高、情绪管理能力远超常人。
从所有可量化的指标来看,他完全健康。”
张国荣听出了大卫有没说完的话。
“但是?”
大卫叹了口气:“但他是天才,Leslie。天才可能比常人更善于掩饰。一个普通人有心理问题,通常会在行为模式上露出破绽,失眠、易怒、注意力涣散、回避社交。
但一个高功能的天才,可以在所有外在表现上完美无缺,同时内部却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看到了那些影评?”
“对。”张国荣说:“所有人都在写,这部电影是他在处理自己的丧亲创伤。你怎么看?”
大卫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在心理学中,将创伤外化是非常重要的疗愈手段。普通人通过讲述、写作、绘画来外化。而郑,他选择把整个创伤搬上了银幕,让全世界陪着他一起看。”
“这本身不是坏事,外化创伤是走向整合的第一步。”
“但让我担忧的是...他亲自出演了那个失去父亲的侄子。”
张国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卫继续说:“在认知行为疗法CBT中,暴露疗法确实是有效的治疗手段。让患者在可控的环境中重新面对创伤场景,逐步脱敏。但关键词是可控。”
“而郑在片场做的事,是面对一堆工作人员和冰冷的技术设备,反复进入那个失去至亲的情境。
他不是在心理治疗师的引导下安全地回忆,他是在镜头前一遍一遍地撕裂那道伤口。”
“我的担忧是,他到底是在处理创伤,还是在重复创伤?”
张国荣问:“区别在哪里?”
“前者是疗愈,后者是沉溺。”
大卫说:“如果他在拍摄结束后能够清晰地从角色中抽离出来,回到自己的正常生活,那说明这是一次成功的外化,他借助电影完成了对创伤的处理。
但如果他拍完之后,依然无法从那个侄子的状态中走出来,反复回味那些情绪,那这部电影就不是疗愈工具,而是一座他亲手建造且持续回响的哀悼室。”
张国荣想了想:“拍摄结束后我观察他,他看起来完全正常。”
“嗯,这是好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