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酒馆那场戏,这是整部电影的核心段落。
下午三点,酒馆还没有营业,马库斯和老板谈好了包场费。
摄影师摄影机架在吧台对面,固定机位,一个中景镜头框住吧台前的两个位置。旁边另一台小机器做侧面补充。
录音师把指向性话筒藏在吧台的花瓶后面,不入画。
张国荣已经到了,高媛媛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的啤酒。她今天化了淡妆,但故意把眼下的黑眼圈留着,没有遮。
郑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等会儿开了机,你面前坐的就是你俩的共同朋友。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想停就停。没有台词,没有剧本。你不用演。”
高媛媛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辉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开机。”
张国荣端着一杯威士忌,在高媛媛旁边坐下。
画面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海鸥的叫声。
张国荣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下,侧过头看向高媛媛,他先开口了。
两人寒暄几句后,高媛媛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小口,可能酒劲上头,开始絮叨。
“1998年,我十九岁。第一次听到他唱歌,是在音像店里,老板放的。我站在那里,听了整一首歌,然后买了那张CD。”
“后来他来京城拍广告,我去试镜。见到他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在抖,我带了两张他的CD让他签名。”
她说着,嘴角有笑意,像是回忆里品尝到了甜。
“试镜完了,我留下来等他签名。他就坐在那,拿着笔,很认真地签。签完还跟我说了句'谢谢你的支持'。”
“就那一句话,我高兴了好几天。”
张国荣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高媛媛继续说,说除夕夜从丰台骑车出来找他,说在东北菜馆里他给她夹菜盛汤,说他送她上出租车时那句“等我考完试吧”。
说五月份在丰台花园看芍药,他说她是红花丛中最打眼的白色。
说那片从湘江边带回来的枫叶,夹在李清照的词里。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她轻声念出来,然后停住了,停了很久。
张国荣没有催她,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安静地等着。
高媛媛喝完了第一杯啤酒,示意老板再来一杯。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有我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来回摩擦,那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她。
“后来呢?”张国荣问。
高媛媛缓慢的说道:“后来…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存在。”
“怎么知道的?”
“一开始是网上的那些帖子。然后是记者问我。然后是…”
她停了一下。
“然后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张国荣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微点头,表示在听。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高媛媛转过头看着张国荣:“就是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片只属于你的花园里,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花园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她也在那里,她也有一把钥匙。”
“而且那把钥匙,是同一个人给的。”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发涩,说完她低下头,盯着啤酒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升。
“你恨他吗?”张国荣问。
高媛媛很久没有回答。
“恨不起来。”她终于说了。
“为什么?”
她说:“每次想走的时候,就会想到那些好的。他在丰台花园给我说的那些话,他给我写的那些诗,他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些东西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
“但那些好的,不是只给了我,他也给了别人同样真的东西。”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所以我到底算什么?他轮班表上的星期几?”
第二杯啤酒已经喝了大半,她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薄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的涌动。
“你问过他吗?”张国荣问。
“问什么?”
“问他你算什么。”
高媛媛苦笑了一下:“没问过。”
“为什么?”
“因为怕。”
张国荣问了:“怕什么答案?”
高媛盯着杯子,好像那杯啤酒里藏着什么秘密。
“怕他说你最重要,因为我不信。”
“怕他说我俩个都爱,因为我受不了。”
“怕他说对不起,因为道歉了又怎样。”
“怕他什么都不说,因为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都怕。”
郑辉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感觉手指有些发冷。他不知道那是因为酒馆里的温度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画面里,张国荣沉默了很长时间,过了很久,张国荣说话了:“辛苦你了。”
高媛媛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流。她甚至没有用手去擦,就让它流着。
她眼泪一滴一滴落进啤酒杯里,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张国荣把自己的口袋巾抽出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吧台上。
高媛过了很久才伸手去拿,擦了脸。
“谢谢。”她的声音哑了。
“不客气。”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街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郑辉在监视器后面喊道:“C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