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大卫给张国荣发了条短信。
“莱斯利,听说你在看美术馆的表现主义展?我对基希纳的画也很感兴趣,方便的话,我下午想去看看,可以一起吗?”
张国荣很快回了消息:“当然可以。我现在在美术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午饭,你要来吗?我打算吃完饭再继续看展。”
“好,发餐厅名字给我。”
二十分钟后,大卫推开餐厅的门。
这是一家很安静的德式小餐馆,靠窗的位置坐着张国荣。他面前摆着一盘炸猪排配土豆沙拉,旁边放着一杯气泡水。
“大卫!”张国荣抬手招呼他过来。
大卫走过去坐下,点了杯咖啡。
两人闲聊着,聊了下汉堡的天气、美术馆的展品、表现主义画家们的疯狂生活。
张国荣聊着,忽然话锋一转:“大卫。”
“嗯?”
“这次叫你来,其实是我的主意。”
大卫端起咖啡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哦?”
张国荣说道:“媛媛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阿辉太了解她了,拍完之后,他去哄两天,保证又活蹦乱跳。”
大卫放下咖啡杯:“所以?”
张国荣说:“我主要担心的是阿辉。”
大卫内心的某个角落开始疯狂吐槽。
两个男人,一个跟他说“帮我看哥莱斯利”,一个跟他说“帮我看阿辉”。
表面上都是借着高媛媛拍戏可能有心理问题这个由头,把他从纽约叫到了德国。但实际上,两个人真正担心的对象,都是对方。
好了,现在他出一趟差,可以收三份钱。
但大卫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东西,他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保密性和专业性是他吃饭的本钱。
大卫说:“我理解你的担忧,我来了这一天多,也观察了一下他。”
“怎么样?”张国荣问。
“表面来看,没什么问题。”
大卫客观地说:“他在正常拍戏,正常和剧组沟通,情绪稳定,精力充沛。他甚至还有心情关心朋友的情绪和心理问题...”
张国荣以为他说的是高媛媛,点了点头。
“这说明他的心理资源是充足的,一个内心不稳定的人,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别人。”
张国荣听到这里,松了口气:“那就好。”
大卫话锋一转:“但是,我需要更多信息和更多观察时间,才能给出一个负责任的结论。
天才的心理结构往比普通人更复杂,他们可能在表面完全正常的同时,内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我不是说郑导有问题,我只是说,不能仅凭一两天的表面观察就下定论。”
“好。”张国荣说:“那你多待几天。先吃饭吧,吃完了,带你去看基希纳。”
......
下午,大卫和张国荣在汉堡美术馆里逛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大卫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张国荣对艺术品的欣赏是真诚而投入的,他会在一幅画前站很久,眯着眼睛看笔触,偶尔会和大卫讨论画面构成和色彩的情绪表达。
这说明他对世界的审美兴趣是完整的,没有枯竭。
第二,他在美术馆的纪念品商店里买了几张明信片,说要寄给香港的朋友。这说明他的社交意愿正常,对人际关系保持着积极的态度。
第三,他提到了未来的计划:“等回去之后想再拍一部片”,语气里有期待。这是最关键的信号。一个对未来有期盼的人,对生活是有投入感的。
大卫在心里做了一个初步判断:张国荣目前的心理状态很好。所谓的心事重重,大概率就是在担心郑辉。一旦这份担忧被缓解,他就会轻松下来。
从美术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汉堡的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潮湿的路面上。
张国荣裹紧了风衣:“大卫,今天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随时奉陪。”
大卫看着张国荣走远的背影,这个人步伐轻快,走路带风。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莱斯利·张:状态良好。对未来有期盼,对生活有热情,社交意愿正常,审美兴趣完整。
当前心理负担的主要来源是对友人的关切,而非自身问题。评估:无需干预。”
合上笔记本,他抬头看了看汉堡灰蒙蒙的天空。
两个男人,互相担心对方,却谁也不愿意直接说出来。非得通过一个心理医生做中间人。
大卫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心理学教科书上应该加一条:当两个心理健康的人互相怀疑对方不健康的时候,负责他们的心理医生最合适的做法是,安静赚钱。
......
九月十五日发,郑辉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走出卧室,看见高媛媛站在阳台上,头发散着,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九月的汉堡清晨只有十度左右,她的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郑辉站在房间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去。
他感受到了,他需要的那种情绪已经到位了。
当天下午,他通知了马库斯和摄影师:“明天开机。”
又给张国荣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拍,你的戏大后天,酒馆那场。”
张国荣回复:“收到,随时候命。”
九月十六日,开机第一天。
郑辉选的第一场戏不是酒馆,他先拍了高媛媛在汉堡街头漫无目的行走的镜头。
固定机位,镜头对准一条长的街道。
高媛媛从画面一侧走进来,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插在兜里。
没有台词,没有表演要求,郑辉只说了一句:“你就走。”
高媛媛走过街道,走过那些面包店和花店,走过那些坐在窗后喝咖啡的陌生面孔。她走得很慢,步伐里有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茫然。
有一个瞬间,她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家唱片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CD和海报。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继续走。
郑辉没有喊cut,他让镜头一直跟着,直到她走出画面。
“好。”郑辉说道。
接下来他拍了更多类似的画面,高媛媛在港口边坐着看船,在超市里拿起一瓶水又放下,在公寓的窗前发呆,在天黑之后独自走在亮着暖光的街道上。
这些画面没有任何戏剧冲突,甚至没有任何叙事推进。但每一帧里,高媛媛身上那种被什么东西困住的气息,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大卫在旁边远地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她对情绪的控制非常精确。不是无意识的沉溺,而是有意识的释放。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