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德国汉堡。
摄像机镜头正对着那个穿着风衣的背影,高媛媛迎着海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走着。
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好像这具身体里装满了无法排解的沉重。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个纤细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
监视器前,郑辉目光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直到高媛媛的背影彻底走出了画面的有效构图区域,他才拿起话筒喊道:“Cut,过了,杀青。”
远处的沙滩上,听到指令的高媛媛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
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天里,她一直将自己沉浸在一个被爱情背叛,在异国他乡独自舔舐伤口的躯壳里。现在,随着那句杀青,这层躯壳终于可以卸下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转过身向剧组的方向走来时,她的步伐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重而踉跄的姿态,而是恢复了往日的轻盈。
当天傍晚,剧组的几人就在汉堡当地的一家传统德国餐厅里,点上了满满的德国黑啤、烤猪肘和各式香肠,就算作是这场拍摄的句号。
餐厅里的气氛热烈而轻松,请来的几个工作人员举着酒杯互相敬酒。
高媛媛坐在郑辉的旁边,她的脸色因为喝了一点啤酒而泛着红晕,她和周琳张国荣有说有笑,完全看不出这半个月如死灰般的绝望。
吃完饭后,高媛媛没有在餐厅过多停留。她向众人举杯致谢后,便脚步轻松地回了剧组下榻的公寓,准备收拾行李。
接连半个月的高强度情绪输出,让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京城,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里,好好睡上几天。
餐厅里,郑辉、张国荣和剧组的心理顾问大卫·弗里曼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放着几瓶还未喝完的啤酒,但三人的话题显然并不在这些食物上。
大卫看着餐厅大门方向,那是高媛媛刚刚离开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郑辉,语气中带着赞叹和确信:“高小姐的心理韧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强大得多。就我这十来天的观察来看,她应该是没有任何心理隐患的。”
“今天早上,在郑你喊出杀青的那瞬间,我一直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她非常迅速地从那个抑郁寡言的角色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在拍摄期间,她的眼神是防御甚至有距离感的。但是,自从意识到工作彻底结束,她整个人就放松了。
特别是刚才在饭桌上,我注意到,当她看向你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看爱人的那种温柔和信任。就像是…就像是她把一些为了角色而封印的记忆,又重新取了回来。”
郑辉微微点了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大概明白高媛媛是怎么做到的。
高媛媛应该是在进入角色的时候,把很多东西收起来,像把自己的生活一件一件装进柜子,留出一个空间给角色。
但她这次没有把钥匙交给角色,她把钥匙留给了郑辉。
所以当郑辉说杀青,她就能开门出来。她马上回忆起后面关于郑辉的事,那首《嘉宾》,那个MV,纽约的那顿饭,她的母亲。
这种方式很私人,也很依赖关系,但至少这一次,它有效。
张国荣坐在一旁,听到大卫的判断,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之前一直很担心,郑辉这种将身边人的真实痛苦转化为电影素材的创作方式,会不会对高媛媛造成二次伤害,会不会让她陷入那种无法自拔的抑郁之中。
现在听到大卫这么说,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国荣说道。
大卫的行程安排得很紧,他在美国的诊所还有大量的预约客户在等他,因此他订了当天深夜的航班,必须马上赶往机场返回美国。
而郑辉一行人则打算乘坐私人飞机回国,因为今天才拍完,跨国航线的申请和飞行计划的审批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他们要等到第二天才能起飞。
走到餐厅门口的街道上,一辆预定好的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大卫将行李箱递给司机,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之前,他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目光在郑辉和张国荣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大卫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用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语气,郑重地对着郑辉和张国荣说道:“我这趟在剧组的观察,看下来…我的判断,大概率是没什么问题的,那是非常健康的外化和升华。”
说完这句话,大卫看了一眼郑辉,又看了一眼张国荣。
站在夜风中的郑辉和张国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非常默契地点了点头。
郑辉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大卫这番话,是在说张国荣。
而站在郑辉身边的张国荣,心里同样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大卫这番话,是在说郑辉。
两个聪明绝顶的男人,在汉堡的冷风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跨频道交流。每个人都以为对方是被诊断的对象,每个人都在为对方的健康而感到欣慰。
“后续回去之后,我还是会做一段时间的电话回访。两周一次,保持联系。”大卫看着两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微笑着补充了一句,随后钻进了出租车。
张国荣和郑辉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两人才转身并肩走回公寓。
第二天上午,汉堡的天气依然阴沉,但风停了。
张国荣和郑辉一行人驱车前往汉堡的商务航空航站楼,张国荣这次是和郑辉一起回国,他打算直接去京城。
在此之前,他原本计划在结束《偷心》的后期制作和威尼斯电影节的行程后,就开始筹备他的第二部导演作品《玉卿嫂》。
《玉卿嫂》是白先勇的经典小说,张国荣以前和著名编剧何冀平深入探讨过这个剧本,他曾对那种毁灭性爱情充满了强烈的创作冲动。
但是,在经历了《海边的曼彻斯特》那种剥离了一切外在情绪,只剩下麻木的表演。还有当他站在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手里握着沃尔皮杯和金奥赛拉奖牌后,他心境变了。
他不想再拍一部由爱生恨,走向绝境的悲剧了。
他这次去京城,就是打算去找何冀平,坦诚地聊一聊自己心境的转变,或许他们可以换一个题材。
当车队驶入机场的停机坪时,一架通体雪白流线型机身的飞机,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一架经过轻度使用的波音BBJ,前机主是个中东王子,这架飞机他只飞了不到两百个小时就因为想要换新飞机就脱手,郑辉以四千万美元的价格接了下来。
它的注册地在美国,目前挂靠在郑辉位于洛杉矶的制片公司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