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今年二月。
二月底,高媛媛还在美国陪护高母,晚上等母亲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她总觉得心里欠着什么,郑辉帮了她们家这么大的忙,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那天晚上,美国时间刚过九点,高媛媛给高宇打了个电话,国内正是上午。
电话接通后,她说:“哥。”
“怎么了?”高宇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情绪。
高媛媛说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帮了我们这么多,为妈妈忙上忙下的,我总想着能为他做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不缺。”
电话那边,高宇点了点头:“钱他不缺,人他不缺,名他不缺。你能给他的,确实只有感情层面的东西。做饭、照顾、陪伴,这些你已经在做了。”
“可是总觉得不够。”
高宇想了想:“你前面不是说他在福建那边捐了钱修学校的事吗?”
高媛媛说:“是,三叔公跟我提过,说辉哥又在安溪那边捐了钱,还让他帮忙监督。”
高宇说:“既然你想为他做点什么,不如从这个方向想。他在乎的东西,你也去在乎,这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电话那头高媛媛说道:“你的意思是…”
高宇说:“我去安溪看,看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别墅既然没买,手里有些钱,如果有合适的地方,捐一些也好。
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是为了你自己心安。”
高媛媛说:“行,那你去看,真的有能帮上的地方,就去做。”
......
二月底,高宇请好假,一个人飞到了福建。
从厦门下飞机后,他租了辆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安溪方向开。
有些路段旁边多了施工围挡,路肩被铲开了一截,挖机停在山坡下,水泥管、碎石、钢筋堆在临时堆料点,显然工程才刚刚进场。
有几小段刚铺好的垫层,还没来得及浇水泥。山脚下立着几块崭新的施工告示牌,上面写着“清辉慈善基金捐建”字样。
高宇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看告示牌。
上面的工程信息写得很详细:路段编号、起止位置、设计宽度、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计划工期,还有预计造价。开工日期写着二月中旬,竣工日期则排到了下半年。
高宇没有直接去找三叔公,而是先在县城转了一圈。街上能看到建材运输的大卡车来来往往,但更多的是测绘队、施工队和项目办的人在跑前期。
他看到这景象,感觉一个县城同时启动这么多项目,资金量绝不会小。
他通过清华校友,联系了一个在FJ省政府工作的师兄。
电话里,高宇没有说自己和郑辉的关系,只是以“想了解安溪教育捐赠项目”的名义问了几句。
师兄很热心:“你说郑辉那个项目?那可不是小手笔。一月底签的捐赠协议,首批资金已经到账,后面还会分批打款。
总额将近三个亿,主要投全县教育基建和配套路网。现在只是第一批项目刚开工,省里已经注意到了,正准备把它当成民间慈善助力县域教育的典型来抓。”
三个亿,不是一两千万。
他挂断电话后,坐在床边思考了很久。
很快他重新调整心态,数字的大小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妹妹想为郑辉做点什么,这份心意本身比金额重要。
几千万做不了三个亿的事,但几千万也不是废纸。关键是找准方向,把钱花在刀刃上。
第二天,高宇开始了他的实地考察。
他没有开车走大路,而是按照从县教育局讨来的一份教学点分布名单,专门挑最偏远的山路走。
第一个教学点在一个叫石门的自然村。
从镇上出发,水泥路走了三公里就断了,后面全是土路,摩托车勉强能过,小轿车根本进不去。
高宇把租来的车停在水泥路尽头,在安保的随行下步行了四十分钟才到。
教学点设在村里一座翻新过的石头房子里。两间教室,一间是一二年级混班,一间是三年级。总共二十三个孩子,一个代课老师。
高宇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孩子们已经到了,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
将近一半的孩子面前放着一块红薯,另一半是各种粿或者面疙瘩,他们一口一口啃着当早饭。
另外几个孩子面前什么都没有。
高宇问代课老师:“没带早饭的孩子呢?”
老师叹了口气:“饿着。有些家里条件差,一天就两顿饭,早上不吃。到了中午,孩子们就回家吃饭。”
高宇低头看了看那些孩子。
六七岁的年纪,个头比城里同龄的孩子矮了一截,脸颊上没什么肉,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他没有说话,在本子上记下了几行字:
石门教学点,23人,1名代课老师。
早餐:大半孩子自带红薯/干粮,其余空腹。
午餐、晚餐:不在校解决,均回家吃。
缺口:早餐营养补充。
接下来三天,他又走了十二个教学点和三所完全小学。
情况大同小异。
郑辉的投入集中在硬件,校舍、道路、桌椅、饮水,这些都做得很到位。该修的修了,该建的建了,该通的路通了。但孩子们早上的吃饭问题,不在他的捐赠方案里。
这不能怪郑辉,他一个人拿出三个亿,已经是超出想象的事了,不可能面面俱到。
而且吃饭这种事,属于日常运营成本,不是一次性投入就能解决的,需要资金和人力长期维护。
高宇很清楚,这恰恰是他妹妹能做的事。
......
回到京城后,高宇花了两天时间整理数据,结合实际情况,做了一份详细的方案。
方案做完的那天晚上,他又给高媛媛打了电话。
“妈今天怎么样?”高宇先问。
“挺好,医生说身体比预期还好,就等有捐献者了。”高媛媛说:“哥,你去安溪看完了?”
“看完了。”
高宇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道:“情况比我想的复杂。首先,郑辉捐的不是一两千万,是将近三个亿。全县的学校和路基本都包了。”
电话那头高媛媛问道:“三个…亿?”
“嗯。”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宇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消化,继续说道:“他做的是大工程,学校、道路、饮水,都是硬件,做得很好。但我发现一个他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孩子的吃饭问题。”
“吃饭?”
高宇说:“对,教学点的孩子大多是一到三年级,六到九岁,都是村里孩子,中午和晚上能回家吃,不需要学校供餐。真正麻烦的是早上。
有些孩子天刚亮就到教学点,能带一块红薯或者干粮就算好的了,有的什么都不带,空着肚子上一上午课。”
高媛媛问道:“没有食堂吗?”
“教学点没有,也没必要建食堂。”
高宇说:“孩子少,离家近,中午回家吃饭,晚上也在家里。
专门弄一个食堂,成本高,还不符合实际。我们只需要解决早上这一顿,给他们补充一点稳定的营养。”
“那我们能做什么?”
高宇看着整理好的方案,说:“两个方案,分教学点和完全小学。”
他一条一条地说。
“教学点的方案简单,这些教学点大多只有十几到二十多个孩子,不提供午餐和晚餐,只做早餐补充。
我的想法是:跟当地产蛋的农户合作,按每个孩子每天两个鸡蛋的标准采购。农户负责煮熟,每天早上七点前送到教学点。
再买维维奶粉和一个大保温桶,老师每天早上冲一桶,和鸡蛋一起发给孩子。”
“为什么是豆奶不是牛奶?”
“山区孩子没怎么喝过牛奶,会有乳糖不耐受,喝牛奶会腹泻。豆奶不会。
而维维豆奶是成熟商用产品,全国铺开了,储存方便,冲泡简单,价格也便宜。一大袋够一个教学点喝一周。”
高媛媛继续问:“成本呢?”
“一个教学点一学期下来,鸡蛋加豆奶粉,大概几千块。十个教学点一学期也就十来万。”
“完全小学呢?”
“完全小学复杂一些,完全小学覆盖的村子多,很多孩子离家远,中午回不去,只能在学校凑合吃。这个和教学点不一样。
我的方案是:每所学校请两个本地的煮饭阿姨,利用学校现有的空房间改造成简易厨房,添置基本灶具和餐具。
早上做鸡蛋、馒头、豆奶;中午有菜有肉有米饭。
至于晚上,孩子想吃完再回去也行,五点放学,吃完回去天应该还没黑,如果天黑得早让他们早点开饭,学校应该愿意通融。”
“一所学校一年多少钱?”
“主要花在食材和阿姨工资上。阿姨一个月给三四百块,在当地算不错的收入了,不难招人。
食材按每个孩子每天五块钱标准,一所百多人的完小,一年下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
“这些加在一起,一年也就几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