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放缓了下来。
“你爸当年…我看着他长大的。毛头小子一个,脾气急,做事粗。
澳门也有乡里人从那边回来,据他们说,你爸自从有了你,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再累的活也干得下去了,一天水泥扛完还有劲跟瓦工套近乎要学手艺,就因为回家看到你在那爬,心里有奔头。
你妈也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生了你以后你爸外面扛水泥,她一个人在家带你。
等你三四岁了,她也跟你爸去工地干活,但回家还能给你洗衣做饭,把你拉扯得这么好,你福建人的种,能这么高,你妈把你养得不好吗?”
三叔公叹了口气:“你现在事业做这么大,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但你身上最缺的是什么,你自己知不知道?是一个家啊。
不是房子,不是女人,是家。是有个孩子叫你爸爸,是逢年过节回来祭祖的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郑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的杯沿。
他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孩子,只是他的生活太复杂,事业太大,感情也太乱。
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总觉得自己需要把很多事情理顺之后,再去谈下一代。
可三叔公的话,却是另一种朴素的逻辑。孩子不是商业计划书,不是电影项目,也不是资本布局。
孩子会把一个人直接推到父亲的位置上,你不准备,也得准备。
过了很久,郑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老人:“三叔公,我会尽快的。”
三叔公看他眼神诚恳,不像是敷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老人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语气又变得闲适起来。
“媛媛要抓紧,彬彬也要抓紧。彬彬那姑娘上回来,我看着也是会生养的,骨架子好,气色也好。”
郑辉:“……”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三叔公浑然不觉地继续说:“两个都好,两个都抓紧。我不管你们外面的规矩是什么样的,反正你尽快多生几个就行。男孩女孩都好,多益善。”
“三叔公,我记住了。”郑辉站起来,给老人的茶杯续上水:“天晚了,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帮我召集族人呢。”
三叔公接过茶杯,嘟囔了一句:“记住了就好,别光记住不行动。”
喝完三叔公站起身来要去睡觉,郑辉扶老人往里屋走。
......
第二天一早,三叔公派了阿福去各家各户通知,让族里所有种茶的人家,中午到祠堂来开会,说阿辉有大事要说。
闽南宗族的效率是很高的,在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社会结构里,族老说一句话的分量,抵得过政府发十张通知。何况是三叔公亲自出面,又是为郑辉的事。
中午时分,郑氏宗祠里已经坐满了人,祠堂外面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老人和妇女。
加起来二三十号人,基本覆盖了郑氏宗族里所有与茶相关的家庭。
三叔公拄着拐杖坐在祠堂的红木椅上,旁边站着郑辉。阿福搬了把椅子给郑辉,郑辉没坐,就站着说话。
他先是简单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主题。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找大家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我打算在咱们安溪建一个茶厂,以后长期大量地收购茶青。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只收无农残的茶青。
就是说,从今年冬天开始,打算卖我茶青的,茶园里不能再打任何农药了。不管是杀虫的、除草的、催芽的,一律不用。”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窃私语,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用农药,这对于习惯了化学农药种茶的农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有人忍不住问:“阿辉,不打药,茶叶被虫咬了怎么办?”
郑辉看过去:“所以不是让大家自己摸索。过两天县农业局、茶科所的专家会来村里培训,怎么防虫,怎么除草,怎么修剪,怎么记录,都有人教。
后面也会有人定期来巡查。”
又有人问:“产量要是少了呢?”
“会少。”
郑辉没有掩饰:“第一年可能少三成,严重的地块可能少一半,大家要先有这个心理准备。”
祠堂里更安静了。
郑辉继续说道:“我会跟愿意参加试点的人签协议,茶青按无农残标准收购,价格会高于现在普通茶青。
专家会按亩产下降、人工增加、风险成本一起核算,保证大家明年的总收入不低于今年,而且会比今年更高。”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首先站了出来。
“辉阿。”他操着闽南腔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信。你给大家做了多少事,路也修了、学校也建了、影视城也给我们安排了工作。
你的话,我们不信还能信谁?就算真的亏了,冲你这些年做的事,我也愿意跟着干。”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
“对,辉阿不会骗阮们的。”
“就是,这些年他做了多少好事,我们心里有数。”
“他要是想坑人,还用绕这么大一个弯?人家自己就是大老板了。”
郑辉看着这些淳朴的面孔,心里涌上暖意。
这些人不是因为听懂了什么商业逻辑什么市场分析才答应的。他们答应,纯粹是因为信任郑辉这个人。
郑辉说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要大家跟着我做慈善。这是正经的生意往来,你们种好茶,我出好价钱收。
大家也要养家的,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学费,有医药费。你亏一年,家里就要紧一年。我要是让大家为了我亏本,这个试点就没有意义。”
三叔公在旁边听了全程,等郑辉说完了,才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好了,阿辉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祠堂前院立刻安静下来:“这事就这么定了。谁要是嘴上答应了,回去偷偷还用农药,被查出来了,不用阿辉出面,我老头子亲自上门找他算账。
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咱们整个郑氏的脸。”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