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京城已经入了冬。紫玉山庄的暖气烧得很足,室内温暖如春。
高媛媛最近一直住在这里。
郑辉十二月中旬要去北美,等格莱美提名公布后要去那边公关,《海边的曼彻斯特》在北美的颁奖季也要宣传。只有这段时间难得是完全独属于她,她于是过来天天住着。
这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CCTV1的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只当背景音。
高媛媛靠在郑辉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翻。
郑辉侧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是一些手写的数字和表格,字迹工整。
“在忙什么?”
高媛媛说:“在算账。”
郑辉没有追问,他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安溪营养计划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话题自然地聊到了明年的安排。
郑辉说他十二月中旬飞北美,一月份在那边配合颁奖季宣传,二月初去柏林。《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入围了柏林主竞赛单元,他和高媛媛都要去。
高媛媛点了点头:“柏林我跟你去。”
“之后呢?”郑辉问:“柏林回来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高媛媛想了想,说:“演戏的话,短期没什么想法,如果你有觉得适合我的我可以接,但是我自己不想接别人的戏了。”
郑辉看着她:“《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演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高媛媛思考后,认真地说:“有些心得,以前觉得演戏就是导演说什么我做什么,根据导演要求尽力去做。很多时候我还做不到,做不来,会有沮丧,觉得自己可能真不适合,更不想演。
但演完那部之后,我好像有点懂了,演戏不单纯是做动作,是进入一种状态,进入了,演起来就很容易,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要流泪也能说流就流。”
她顿了顿:“但我对演戏的兴趣还是没那么大,不是不喜欢,是…有别的事情更让我想做。”
郑辉没有意外,他认识高媛媛这么久,早就了解她的性格,她不是那种有强烈表达欲和表演欲的人,如果不是拍广告收入高,她还不一定会进这个圈子。
“安溪那边的事?”郑辉问。
高媛媛没有意外,她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去老家的时候看到了。”郑辉说。
高媛媛说道:“本来不想跟你说,不是要瞒你,就是觉得…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了,我做的这些太小了,说出来好像在邀功。”
郑辉摇了摇头:“你和你哥做得很好,我看了那些记录本,账目清楚,流程规范。做好事不是比钱多钱少,有那个心,就都一样。”
高媛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翻了笔记本,然后她说起自己晚上在做的事情:“其实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完小的孩子中午有肉有菜,吃得还可以。
但教学点的孩子只有鸡蛋和豆奶,三年级以前的小孩,这样确实也够了,但我总觉得不够好。”
郑辉侧过身,认真听。
高媛媛继续说:“而且我和我哥去集市上看过好几次,安溪那些乡镇集市上的猪肉,来源很杂,有些是正规屠宰场出来的,有些是私宰的。
品质参差不齐,你没法保证每一块肉都是合格的。偶尔有注水肉病猪肉混在里面。阿姨们在集市上买,也没有专业的鉴别能力。”
高媛翻到笔记本的后面几页给郑辉看,上面画了一些简单的框图和数字:“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打算再投三十万,在安溪办一个小型养鸡场。”
郑辉问道:“养鸡场?”
高媛媛点头,条理清晰地说:“我考虑过几种方案。猪肉的话,养猪场污染太大,粪便处理、废水排放都是问题,在山区做不现实。牛羊的出肉率低、生长周期长,成本太高。
鸡是最合适的,出栏快,三个月就够,饲料转化率高,占地面积小,粪便还能做有机肥卖给茶农。”
“我跟我哥商量过了,按八千羽的规模来建。鸡舍用简易钢架结构,场地选在一个离主干道不远的山坳里,通风好、排水方便。
已经找好了地方,鸡舍上个月就建好了,现在在联系鸡苗和饲料供应商。”
她翻了一页:“饲料从泉州那边的饲料厂直接拉,走大货车,一次拉够一个月的量,存在场里。
鸡苗用白羽鸡,福建的圣农集团做了好多年了,抗病力强,出肉率高,肉质也不错。请几个本地有养殖经验的人管理日常喂养和防疫。”
“出栏之后呢?”郑辉问。
高媛媛说:“场里自己宰杀、清理、分割、冷冻。我已经买了一辆金杯海狮。
以后每周二和周四,养鸡场这边把鸡处理好,用金杯海狮送到各个教学点和完全小学。
教学点的孩子可以喝鸡汤、吃鸡肉粥,完全小学可以做炒鸡、炖鸡、鸡腿什么的。”
“路呢?有些教学点之前不是土路吗?”
高媛媛说道:“明年你捐的钱修的通校路就全通了,正好赶上。明年春季开学的时候,路通了,鸡也出栏了,金杯海狮直接开到学校门口。”
郑辉看着她笔记本上那些密麻麻的数字,八千羽的存栏量,按三个月一批出栏计算,一年可以出三到四批,年产两万多只鸡。分摊到全县的教学点和完全小学,绰绰有余。
成本方面,鸡苗、饲料、人工、防疫、运输加在一起,一年大概二十来万。三十万的初始投资覆盖建设和第一年运营,之后每年的运营成本由高媛媛持续出资或者扩大养鸡场盈利回本。
整个方案从选址、建设、采购到配送,逻辑清晰,成本可控,执行路径明确。
郑辉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她愿意做这件事,以高媛媛的性格,做这种事情完全在情理之中。
让他意外的是她把所有环节都想得这么清楚,从养殖品种选择到饲料转化率到配送频次到路况衔接,没有漏洞。
他忽然想起来,高媛媛读的是中国劳动关系学院的文秘专业。
这个学校前身是中华全国总工会干部学校,是部属院校。她1998年考上的,那时候高校还没扩招,录取率远比后来低得多,98年不到34%,而2003年,高校录取率已经接近60%了。
文秘专业在当年又是热门专业,竞争非常激烈。
她家里人都很优秀,高媛媛在这个家庭里确实不算什么,但大专学历加上后来她考的专升本,她学历的含金量并不低。
把她简单归类为学渣或者花瓶,是不公平的。而且她还是在高中经常去拍广告后,课堂上经常睡觉情况下考上的,她的脑子可以说并没有辜负父母的基因。
高媛说完方案后,有些忐忑地看着郑辉。
郑辉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