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随即让公关负责人汇报这几个月环球已经做的事情。
公关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艾琳,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墙上的屏幕上。
“从九月到十月,在提名投票开始之前,我们完成了三项核心媒体布局。”
第一项:《公告牌》封面故事。
将郑辉定位为“同时驾驭两张年度专辑的制作人”,标题方向是“Two Albums, One Vision”。
目的是让评委在投票前就形成基础认知,郑不是偶尔撞上一张好专辑,他是有意识地同时操控两个截然不同的艺术方向。
第二项:《滚石》深度访谈。探讨《Those Years》和《Faye Wong》之间的镜像关系,一张向外征服,一张向内探索。
目的是将两张专辑绑定成一个完整的叙事整体,避免评委把《Faye Wong》当成次要作品。
第三项:《纽约时报》文化评论。
从“东方美学与西方流行音乐的融合“角度切入,为Faye Wong构建文化独特性,使她区别于任何现有的英语流行歌手。
“叙事分工方面,我们给两张专辑设定了不同的标签。
《Those Years》的标签是商业与艺术完美结合的流行巨作,郑的大众偶像面。
《Faye Wong》的标签是独立艺术精神的巅峰之作,郑的艺术家灵魂面。”
她说道:“原因莫里斯前面说过了,为了强化两张都值得年度专辑。”
郑辉听着,微微颔首。
这套公关策略的思路很清晰,不是要争赢,而是要确保无论结果如何,叙事的主动权都在环球手里。
艾琳翻到下一页。
“十一月,在提名投票的关键期,我们在三个城市为格莱美评委举办了不同形式的试听会。”
《Those Years》试听会。现场乐队演奏,开放舞池,香槟不限量。
目标是让评委把这张专辑和“快乐”“能量”“身体记忆”绑定,让他们想起这张专辑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起自己在舞池里跟着节拍摇晃的感觉。
《Faye Wong》试听会。全场熄灯,环绕声播放整张专辑。
目标是让评委在黑暗中被迫关闭社交本能,只能用耳朵接收,让王菲的声音在纯粹的聆听环境里,产生最大的穿透力。
联合试听会。同一晚,先播《Those Years》的派对片段,再全场静默播《Faye Wong》全专。
对象是纳什维尔的乡村音乐制作人和工程师,他们同时也是非古典类工程专辑、制作人类奖项的投票主力。
“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初,各大媒体开始做年度盘点。我们提前进行了沟通工作。”
结果:
《滚石》年度专辑——郑辉第2,王菲第6。
《公告牌》年终专辑榜——郑辉第1,王菲第18。
《纽约时报》年度文化事件——王菲入选。
《娱乐周刊》年度最佳MV——《Young and Beautiful》排第2,《Sugar》第5。
王菲被多个媒体评选为年度最佳新人。
虽然不是格莱美的奖项,但这些评选直接影响格莱美评委的认知。
“这些年度盘点不是给普通消费者看的。它们的核心受众就是格莱美评委。
当评委在提名阶段犹豫的时候,这些来自权威媒体的年度认可,是帮他们下决心的重要依据。”
汇报结束后,艾琳将两份打印好的日程表分别递给郑辉和王菲。
“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由我们公关部来对接。”
艾琳说道:“所有采访、拍摄和业内活动,都会围绕格莱美提名前的曝光节奏展开。”
郑辉接过日程表,扫了一眼,日常安排得很密,几乎没有留白。
艾琳指了指第一栏:“郑有《公告牌》封面拍摄,Faye有《名利场》单人照。后面还有格莱美特刊的年度音乐人组图,你们两个一起拍。”
她翻到下一页。
“采访和拍摄会穿插着来,郑辉有《滚石》的深度访谈,Faye有《Interview》的拍摄和短采访。”
王菲看着表格上的时间,问:“这些采访都要聊格莱美?”
“不会直接聊。”艾琳说:“我们会控制方向。重点放在音乐、创作、跨文化传播,还有你们这一年在美国市场的表现。评委能看懂就够了,不需要把目的说出来。”
郑辉点了点头,公关最忌讳把意图摆得太明显。有些话,媒体说出来,比艺人自己说出来有用得多。
艾琳继续说道:“还有环球唱片的圣诞午宴,你们两个会坐主桌。”
她看向郑辉和王菲:“这个午宴不是宣传活动,没有红毯,也不会安排公开采访。但座位本身就是信号。”
郑辉明白她的意思。
环球唱片每年圣诞午宴,能坐在主桌的人,就是公司当下最要紧的人。
艾琳合上日程表说道:“圣诞节之前,你们基本不会有完整空档。圣诞假期到一月中旬你们基本可以休息。”
艾琳看向王菲:“另外,环球正在帮你争取格莱美颁奖典礼的表演名额。现在看,机会很大。”
王菲问道:“唱几首?”
“一首。”
“曲目呢?”
“我们建议《Young and Beautiful》。它在美国的认知度最高,AC榜十二周冠军,听众基础也最广。”
王菲没再问。
艾琳又看向郑辉:“你的超级碗中场秀已经确认,2月2号。那边会有单独团队和你对接,格莱美这边的宣传节奏不会和超级碗冲突。”
郑辉点了点头,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会议到这里基本结束。
莫里斯最后才开口:“执行细节你们听艾琳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公司的资源会集中在你们身上。”
他说完,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一天一天地推进着。
十二月十七号,郑辉去《公告牌》做封面拍摄。摄影棚在好莱坞的一间大工作室里,灯光、布景、服装团队早就准备好了。
拍摄的主题很明确:2003年全球最重要的音乐制作人。
摄影师让他坐在一架三角钢琴旁边,西装,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头发往后梳。背景是纯黑色,只有一束顶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拍摄间隙,《公告牌》的记者做了一个简短的采访。
“你今年有两张专辑同时入围年度专辑,一张是你自己的,一张是你为王菲制作的。如果让你选,你更希望哪张赢?”
郑辉靠在钢琴上,想了想说:“我不选,两张都是我的孩子,你让我选哪个孩子更好看,这问题没法回答。”
记者追问:“但投票结果只能有一个赢家。”
郑辉说:“那就让评委决定,我做完了我的部分,剩下的不归我管了。”
十二月十八号,轮到王菲。
《名利场》这本杂志的调性比《公告牌》更时尚高端,摄影师是在好莱坞圈子里以拍明星肖像闻名的人物。
王菲穿了一件黑色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脖颈线条露出来,戴了一对简洁的钻石耳钉。
她不太喜欢拍照时别人对她指手画脚,摄影师说“眼神往左看一点”“下巴微微抬高”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听,有时候不听。
但奇怪的是,不听的时候拍出来的照片反而更好。
十二月十九号,两个人合体拍摄。
这是整个行程中最重要的一组照片。
摄影棚的布景很简洁,纯黑的背景,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
叙事方向是“两个人,两种声音,一个故事”。
摄影师让他们并肩站在钢琴旁边,但不要看镜头,也不要看对方。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视线落在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
郑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王菲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一深一浅,一个是阴影,一个是光。
拍摄过程很顺利,两个人之间不需要摄影师刻意调度,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身体的距离、姿态的角度、眼神的方向。
都刚好在一个让人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微妙地带。
不太近,也不太远。
......
十二月二十号,郑辉接受了《滚石》的深度访谈。
《滚石》的记者准备得非常充分,问题覆盖了三张专辑的创作过程。
他们从《Those Years》聊起,这张专辑为什么选择做纯粹的流行路线,和他之前的新金属摇滚专辑完全不同。
郑辉说:“因为我不想被定义,第一张英文专辑人家说我是摇滚天才,如果第二张还做摇滚,那我就被框死了。我需要证明自己在任何风格里都能做到最好。”
然后聊到《Faye Wong》。
记者问:“你为什么选择给Faye做这样一张专辑?她在美国市场完全是一张白纸,你有无数种安全的选择,比如给她做一张更讨好电台的专辑,但你没有。”
郑辉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她的声音不应该被浪费在讨好上。她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如果你让她去模仿席琳·迪翁或者玛丽亚·凯莉,你就杀死了她最独特的部分。
我要做的是找到一个位置,让她的声音在那个位置上是不可替代的。”
记者追问:“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Billboard第一名和六项格莱美提名已经替我回答了。”
他问:“你为Faye写歌的时候,和为自己写歌的时候,心理状态有什么不同?”
郑辉说道:“为自己写的时候,我是在表达我自己想说的话。为她写的时候,我是在想象她会怎么说话。这两件事动用的是大脑的不同区域。
前者是内省,后者是共情。后者其实更难,因为你必须暂时放下自己的声音,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声音。”
记者问:“你怎么找到她的声音?”
郑辉想了一下,说:“很多人以为制作人的工作是把歌手塞进一个框架里。但我的方法恰好相反。
我先花很长时间去听她,听她唱歌,听她说话,听沉默。然后我在脑子里建一个模型,一个关于'她的声音最自然的状态是什么'的模型。
写歌的时候,我不是在写自己想要的旋律,我是在写那个模型里最舒服的旋律。”
“所以某种意义上,你写出的歌不完全是你的?”
“对。它是我写的,但它属于她。就像一个建筑师设计一栋房子,这栋房子是他画的图纸,但它是为住在里面的人而存在的。”
这段对话后来被《滚石》完整刊发,并被加粗标注为全文的亮点段落。
“它是我写的,但它属于她”这句话在文章发表后被广泛引用,成为了音乐行业里讨论制作人与歌手关系时的经典语句。
最后聊到《中国风》。
这是《滚石》最感兴趣的部分。一张纯华语专辑拿到了格莱美最佳世界音乐专辑提名,对于欧美读者来说,这是一件需要被解释的事情。
郑辉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比喻:“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中国厨师,用法国的厨具和摆盘方式,做了一道地道的中国菜。
食材是中国的,味道是中国的,但制作的精度和呈现方式是国际化的。
所以西方食客吃到它的时候,不会觉得陌生,但会被里面那种独特的风味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