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号,王菲去《Interview》杂志拍摄。
这本杂志是安迪·沃霍尔创立的,调性向来是“名人采访名人”,走先锋艺术路线。
王菲的状态反而在这种更偏艺术的环境里更自在。
她穿了一件高领黑色毛衣,头发放下来,妆容极淡,拍摄的时候摄影师让她什么都不做,就站在一面白墙前面发呆。
拍出来的效果好极了。
简短的采访环节,《Interview》安排了一个纽约的独立女歌手来“采访”王菲。
两个人聊了半小时,大多数时候是对方在说话,王菲的回答都很简短,但偶尔蹦出一两句特别有意思的金句。
对方问她:“你在中国有四千万张唱片的销量,现在又来征服美国市场。你觉得这两个世界有什么不同?”
王菲说:“没什么不同,耳朵都是两只。”
这句话后来被《Interview》用在了文章的标题里。
......
十二月二十二号,环球唱片圣诞招待午宴。
比弗利山庄酒店的大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一桌的中央都摆着一束红色和绿色搭配的花束。
到场的人里有环球全体高管、在洛杉矶的签约艺人、部分行业媒体人士。
郑辉和王菲被安排在主桌。
他们的座位挨在一起,莫里斯坐在郑辉另一边,环球唱片全球市场负责人坐在王菲另一边。
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声明。
整个午宴期间,郑辉和在场的高管们寒暄、碰杯、聊行业。他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英文流利,幽默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随意,也不过分严肃。
王菲则安静得多,她不太主动跟人说话,但如果有人走过来打招呼,她也会礼貌地回应。
有个年轻的环球签约艺人过来合影的时候,鼓起勇气对王菲说了一句:“我非常喜欢你的专辑,你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一样的。”
王菲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Thank you。”
然后转过头继续喝她的水。
那个年轻艺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继续说什么,最后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郑辉看在眼里,笑了一下,这很王菲。
......
十二月二十三号,NBC,《The Tonight Show with Jay Leno》。
这是美国收视率最高的深夜脱口秀之一。
郑辉下午到达伯班克的NBC演播厅,先做了走位和声音检查,然后和节目组碰了访谈环节的问题方向。
表演曲目他最终选了《All of Me》,钢琴弹唱。
晚上七点开始录制。
Jay Leno的开场很热情,先跟观众介绍了郑辉的履历。
导演方面有一座金棕榈、一座金狮、一座奥斯卡最佳导演
演员方面各有一座奥斯卡影帝、戛纳影帝、威尼斯影帝。
音乐方面2001年拿了七座格莱美,今年又拿了九项格莱美提名。
访谈聊了几分钟之后,话题自然地转到了王菲。
Jay问道:“你今年不只是自己拿了提名,你还让另一个人拿了六项提名。一位中国女歌手?”
郑辉点头说道:“对,Faye Wong。王菲。”
“我做了一点功课。”Jay夸张地做手势比划:“她在中国卖了四千万张唱片?四千万?”
“差不多。”
“然后你给她做了一张英文专辑,首周就卖了四十七万张,直接空降我们Billboard第一名?”
郑辉说:“那张专辑的品质摆在那里,她的声音很特别,我只是找到了最适合展示它的方式。”
Jay说道:“你形容一下,她的声音特别在哪里?因为老实说,我听了那首《Young and Beautiful》,我觉得很好听,但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好听。”
郑辉想了一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深夜两三点,你一个人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首歌。
你不认识那个歌手,你也没听过那首歌,但你就是被它抓住了,你不想换台。Faye的声音就是那种感觉。
它不会冲到你面前大喊大叫让你注意它,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然后你发现你已经听了五遍了。”
Jay说:“这是我听过的关于一个声音最浪漫的描述了。”
Jay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所以她明年二月会出现在格莱美的舞台上吗?”
郑辉笑着说:“你得问格莱美,但如果他们聪明的话,应该会邀请她。”
表演环节,郑辉坐在钢琴前,弹唱了《All of Me》。
没有乐队伴奏,没有华丽的舞台效果,就是一架钢琴和他的声音。
歌声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回荡,唱完之后,掌声持续了很久。
......
十二月二十四号上午。
ABC位于纽约的演播厅。《The View》是一档日间脱口秀,五位女主持人围坐在一张桌前,和嘉宾聊天。
风格比深夜节目轻松随意得多,话题也更贴近日常生活。
它的核心受众是二十五岁到五十四岁的女性,这和王菲在AC电台的听众画像高度重合。
环球公关团队为这次录制准备了三个话题方向供主持人参考:第一,你怎么看美国听众对你的反应?
第二,和Zheng Hui合作是什么感觉?
第三,你在中国的歌迷叫你天后,你知道这个称号吗?
当然,主持人不会严格按照这些话题来问,她们有自己的节奏和风格。但这些方向至少确保了对话不会跑偏到尴尬的地方。
录制开始后,五位主持人热情地欢迎了王菲。
主持人问她在美国的感受如何。
王菲的回答简短:“很好,人们很友好,食物太甜了。”
主持人们被她的逗乐了。
接着问到和郑辉的合作:“和Zheng Hui合作是什么感觉?”
王菲说:“他在我自己知道之前,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这句话在现场引起了一阵“哦”的起哄声。主持人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位主持人追问:“那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纯粹是工作伙伴,还是有更多?”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环球的公关在后台紧张了一下。
王菲看着那个主持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我很重要。”
没有否认,没有确认,没有解释。
主持人们显然想追问更多,但王菲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个女人不是你能追着问的类型。
于是她们很快把话题很快转移开来。
主持人:“在中国,人们叫你‘Queen of Pop’,你喜欢这个头衔吗?”
王菲:“不太一样。我们那边不叫Queen,叫Tian Hou(天后)。”
主持人:“Tian Hou?意思是?”
王菲:“字面翻过来是天上女王(Heavenly Queen)。不过这个说法最早是从时代杂志来的,1996年他们亚洲版封面上称我是‘Diva of Pop’。所以Tian Hou算是从那边意译过来的。”
有个主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Diva…那你觉得自己算得上Diva吗?”
在当代流行文化中,Diva也常用来形容那些难以合作的艺人。
它往往与耍大牌、爱发脾气、被宠坏等行为联系在一起。一个Diva可能意味着这人很难搞,对一切都吹毛求疵。
在美国的脱口秀文化里,主持人问出“Are you a diva?”,通常是一个陷阱问题。
郑辉早就预料过这个问题,他跟王菲解释过,也表示主持人肯定会给她下陷阱,所以也教了她该怎么说。
王菲说道:“这个词在美国,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吧?你指的是难搞的那种,还是有才华的那种?”
主持人被反问得顿了一下,笑容有点挂不住。
旁边另一个主持人赶紧打圆场:“那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王菲说道:“我只是来唱歌的。”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下,主控台后面的制片人打手势,示意该进广告了。
主持人顺势说:“好的,Faye,谢谢你,我们马上回来。”
王菲回去后和郑辉说:“你猜得没错,她们果然问了Diva那个陷阱。”
郑辉问:“你怎么回的?”
“就你教的那两句。”
郑辉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得看看这期节目,看看你是怎么把主持杀手这个名声传播到国外的。”
王菲在国内媒体圈公认的难采访,有主持杀手的称号,话少、冷淡、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主持人问一大串,她可能就回两三个字。她也不打官腔,不想回答就直接说“不想谈这个”,或者干脆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呀”怼回去。
很多主持人采访她之前就压力很大,怕冷场。
1998年王菲上《娱乐百分百》,大小S一开场就说:“天后您如果有不想答哪个问题就直说,千万不要起身就走掉啊!”
另一个主持人黄子佼也吐槽过,说王菲拆台不接梗,让很多主持人谈王菲色变。
王菲白了郑辉一眼,说:“那不怪我好吧,是她们自己无聊,问的那些问题,说的那些烂梗,换谁都接不下去。”
......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洛杉矶的街道上挂满了彩灯,棕榈树上缠着亮闪闪的装饰。和北方城市不同,这里的圣诞节没有雪,只有阳光和温暖的风。
郑辉和王菲都没有公开行程。
环球那边说得很清楚,圣诞假期到元旦,不做任何公开动作。
但幕后的事情没有停。
环球的高层们在比弗利山庄和马利布的私人别墅里举办圣诞派对,邀请的都是业内的老朋友,其中很多是格莱美评委,或者和评委关系密切的人。
在松木壁炉的火焰和红酒杯的碰撞声中,这些人聊天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提起:“你听了《Faye Wong》那张专辑吗?”
“纽约那个试听会你去了吗?全场熄灯播完整张专辑,播完之后你猜怎么着?没人说话。安静了十几秒。”
“郑那个小子是真的厉害,两张年度专辑都是他做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可你听完之后会觉得它们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这些话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上,不会被录音,不会被引用,但它们会留在听到的人的脑子里。
等到一月投票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变成选票。
这就是格莱美公关的真正运作方式,不是靠砸广告,不是靠买版面,是靠圈子里的口口相传,靠信任和影响力的传导。
而环球唱片,在这套游戏规则里,是最老练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