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喝完两泡茶,大卫和凯莉起身告辞。
“郑,非常感谢你的款待,茶很棒。”
“不客气,随时欢迎。”
等郑辉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王菲突然开口:“大卫医生,认识你很高兴。能留张名片吗?以后或许有机会合作。”
大卫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
郑辉也有些疑惑,她要大卫联系方式干嘛?但他没问出来。
送走大卫和凯莉,王菲也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我让助理给我放了些热水,我打算泡泡澡。”
“好。”
王菲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立刻关上门,拨通了大卫名片上的电话。
“大卫医生,是我,王菲。”
“王小姐,你好。”
“我想问一下,关于郑辉,他…”
“对不起,王小姐。”大卫客气但坚定地打断了她:“关于郑的任何情况,我不能向你透露。这是我的职业操守,希望你能理解。”
“莱斯利都跟我说过了。”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和我的委托人,也就是莱斯利先生本人沟通。”大卫的立场很明确。
王菲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
“好,我知道了。打扰了。”
挂断电话,王菲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她决定等,等大卫跟张国荣沟通完,她再打给张国荣。
另一边,在返回UCLA的车上,凯莉·比尔登博士终于开口了。
“大卫,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棘手了。”
“你怎么看?”
“从任何临床诊断标准来看,他都毫无问题。认知功能、情绪调节、社会功能,全部满分。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凯莉的表情很严肃:“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台机器,一台完全符合社会期望,能做出最正确反应的机器。”
“你也这么觉得?”
“你看他今天下午的表现。”
凯莉分析道:“他抱怨自己忙得不像成功人士,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社交策略。它既表达了成功者的自矜,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烦恼,能迅速拉近与他人的距离,让人觉得他‘真实’。
他谈论自己的项目时,热情洋溢,展现了天才的创造力。
他招待我们喝茶,礼数周全,展现了良好的教养。他和王菲小姐的互动,自然又亲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
“但问题就在这里。”凯莉的语气变得凝重:“他的人生被排得太满了,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全部规划到了几年之后。
这看起来是职业规划,但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防御机制。”
“创伤锚点位移(Trauma Anchor Displacement)。”凯莉说出了一个专业术语。
大卫点了点头,这个概念他也想过。
凯莉解释道:“个体在经历重大且无法承受的丧失后,比如亲密家庭成员的突然死亡,原有的情感锚点被摧毁了。
为了避免被悲伤的海洋吞噬,他会拼命寻找一个新的坚固锚点。
对于郑辉这种高智商的个体,最容易的选择,就是将所有情感能量,从无法控制的人际关系,转移到某种可量化的,可被评价的事务上,工作、成就、奖项、票房。”
“这种转移在短期内是高效的适应策略,让他能够正常运转,甚至比普通人更高效。
但它的长期风险在于,当事务本身无法再提供足够的满足感时,个体将面临一个无处可去的心理真空。”
大卫接着她的话说:“而郑辉,已经快要‘通关’了。金棕榈、金狮、奥斯卡、格莱美、全球票房大卖…他几乎拿到了一个创作者能拿到的所有荣誉。”
“没错。”凯莉说:“当他把所有‘游戏’都打通关之后,那个被他用来填补空虚的东西消失了,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个五年、甚至十年都没有真正处理过的创伤。到那个时候,他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心理崩溃,甚至…走向极端。”
郑辉要是听到这番话肯定很无语,他确实像是打游戏一样安排自己人生,但那是因为自己有外挂啊,有挂不开不用,那不浪费?
“所以,他现在没事,未来一两年,只要他还有电影拍,也没事。”
大卫总结道:“但当他停下来的那一天,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那我们能做什么?”
凯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出和上次大卫对张国荣一样的结论:“给他一个永远无法通关,永远无法被项目化,并且是全然指向未来的新锚点。”
“孩子。”大卫说道。
“是的,一个孩子。”
当晚,大卫拨通了张国荣在香港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压低的交谈声,哀乐,还有一些匆忙的脚步声。
“大卫。”张国荣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Leslie,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大卫长话短说,将他和凯莉博士的最新判断和盘托出。
“…创伤锚点位移…心理真空…极端…”
张国荣听着这些冰冷的词汇,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坐在治丧委员会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名单、流程和媒体联络资料。
梅艳芳已经走了,可她留下的告别还没有结束。追思会、灵堂、悼念安排、亲友名单,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更确认最亲密的朋友已经离去。
一边是刚刚离世的挚友,一边是可能走向深渊的知己,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我知道了,大卫。谢谢你。”他疲惫地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两小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王菲。
“哥哥,心理医生跟你说什么了?我知道,他有新的报告。”王菲的声音很直接。
张国荣从王菲话语里知道她应该发现什么了,再加上刚才大卫的对话
这一次,没有任何隐瞒,他把大卫两次的判断,包括那个关于孩子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菲。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王菲才开口:“上次你为什么没说?”
“我…”张国荣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跟谁说。这太…太荒唐了。”
“你先把梅姐的后事处理好。”王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
“阿菲…”张国荣还想说什么。
“我来处理。”
说完,王菲似乎就要挂电话。
张国荣急忙追问了一句:“阿菲,你这样…值得吗?”
电话那头的王菲说道:“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那阿辉呢?他…他会愿意吗?”
这一次,王菲的回答带着洒脱:“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
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张国荣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