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某天下午,郑辉刚结束一个电话采访,门铃响了。何岩过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大卫·弗里曼。
“大卫?你怎么来了?”郑辉有些意外。
“我来洛杉矶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
大卫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主要是想跟你当面汇报一下Leslie的情况。”
“他怎么样?”郑辉给他倒了杯水。
“他最近状态很疲惫。”
大卫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梅女士去世后,Leslie一直在帮忙处理后事。治丧、追思、家属和公司之间的沟通,都牵扯了他很多精力。
你知道,一个亲密朋友的离世,对任何人的精神都是种消耗。尤其是他之前已经陪着她走过了最后那段时间。”
郑辉点了点头。
大卫继续道:“他有明显的悲伤反应,也有一些抑郁的迹象,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整体心态是健康的,只是亲友离世带来的哀痛和疲惫,这是正常的情感反应。”
郑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所以他身边的人越是要留意。”大卫说:“不过这一次,他比我预想中稳定。”
汇报完张国荣的情况,大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地和郑辉聊着天,但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辉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这次来,其实另有目的。
前段时间,他在网上看到了郑辉在国内接受《面对面》采访的英文翻译稿。
当看到郑辉说出“我已经够本了”那句话时,大卫心里咯噔一下。
在汉堡时,他判断郑辉的心理状态是健康的,那是一次成功的创伤外化。但“够本了”这个词,让他感到了不安。
为了准确理解这个词的文化内涵,他特意咨询了几位华裔的心理学同行和朋友。
所有人的解释都惊人地一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辈子值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我说出这句话,那意思就是我明天就死了也心甘情愿。”
这种强烈的终结感和满足感,在一个年仅二十三岁、事业正处在巅峰的年轻人身上出现,显得很不寻常。这让大卫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
郑辉会不会依然有潜在的自毁倾向?那种用疯狂工作来填补内心的防御机制,是不是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他必须亲眼见一见郑辉,近距离地观察他。
然而,一下午的观察下来,大卫一无所获。
郑辉看起来不能更正常了。他精力充沛,思维清晰,谈吐从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大卫讨论起了自己前作《疾速追杀》里枪斗术的战术合理性,自己因为手头项目产生一些想法,第二部怎么更改更好。
他的眼神明亮而专注,肢体语言放松而自信,没有任何焦虑或压抑的迹象。
晚上,郑辉留大卫在酒店的餐厅吃饭。
“这家餐厅的牛排不错,你尝尝。”郑辉熟练地切着盘子里的菲力。
“确实很棒。”大卫附和道,心里却在飞速分析。
食欲正常,社交功能完整,言谈举止得体,所有外在指标都完美无缺。
“对了,”大卫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天我约了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同行,她刚到洛杉矶,我还没想好带她去哪里吃饭。
这边牛排确实不错,我明天不如就来她来这儿。”
“行啊。”郑辉点头赞同,并且招手叫来服务员。
“这位是大卫·弗里曼先生。”郑辉对服务员说:“明天他会带一位朋友来这里用餐,你记一下,账单直接挂在我的房间账上。”
服务员恭敬地记下名字,确认道:“好的,郑先生。”
“反正也是环球音乐付钱,不花白不花。”郑辉对大卫眨了眨眼,开了个玩笑。
大卫笑了笑,但内心却更加困惑了。
郑辉这个举动,流畅、自然,甚至带着成年人的练达和慷慨。这是一个典型健康的社交行为,目的是建立和巩固人际关系。
一个有自毁倾向内心封闭的人,会这样做吗?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一个人可能判断不了。郑辉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无懈可击的伪装。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顶级的专家,来和他一起拆解这个谜题。
他明天要带来的那个“朋友”,正是他计划中的帮手。
第二天上午,郑辉依旧在别墅里画着蝙蝠侠的分镜。他画的是布鲁斯·韦恩第一次穿上简陋的自制装备,在码头区试图阻止一次毒品交易的场景。
那时的他还没有高科技的铠甲,只有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和头套,动作笨拙,经验不足,甚至被小混混打伤了。郑辉要的就是这种真实感,英雄不是一天炼成的。
中午,大卫带着他的“朋友”在酒店餐厅用完了午餐。
“凯莉,谢谢你愿意过来。”大卫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知性干练的女性。她就是凯莉·比尔登博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塞梅尔神经科学与人类行为研究所的教授,临床心理学领域的权威专家。
“能让大卫·弗里曼都感到棘手的案例,我当然有兴趣。”
凯莉擦了擦嘴:“说实话,光听你的描述,我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见到就知道了。”大卫说:“我们上去吧。我跟他说,吃完饭想去他那里喝杯茶,这是中国的习惯。”
两人来到郑辉的别墅,按响了门铃。
“大卫,凯莉博士,请进。”郑辉打开门,他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
“郑,打扰你了。我跟凯莉说,中国人习惯饭后喝茶聊天,就冒昧带她过来了。”
“不打扰,正好我刚画完一段,也想休息一下。”
郑辉把他们引到客厅的茶几旁,熟练地温杯、置茶、冲泡、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三杯琥珀色的茶汤被分到了品茗杯里。
“请。”
凯莉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她对中国文化略有了解,知道这是待客之道。她的目光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辉和这个房间。
房间很整洁,但各个桌上铺满了画稿,充满了工作的气息。郑辉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平和。那种平和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松弛。
“郑,你最近看起来很忙。”大卫开启了话题。
“可不是嘛。”郑辉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牛马的命。
成年之后就没停过,最近又在跟华纳和福克斯谈两个新项目,要是都谈成了,未来两三年估计又得全搭在片场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都这么成功了,拿了奖,赚了钱,我应该在享受生活啊,比如海钓,打猎,世界各地吃美食。
怎么反而越来越忙了,好像连时间都不是自己的了。”
凯莉和大卫跟着笑了笑,但两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何岩前去开门,王菲走了进来。
她看到客厅里有客人,愣了一下。
郑辉站起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大卫·弗里曼,和凯莉·比尔登博士。这位是王菲,也是一位歌手。”
王菲冲他们点了点头。当她听到大卫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忧虑。张国荣跟她提过这个人,一个在帮郑辉做心理评估的医生。
“你们好。”王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我们正说到大卫昨天来吃了饭,今天又来了。”
郑辉笑着对王菲说:“看来这家餐厅是真的好吃。我们那天去吃火鸡和肉桂苹果派真是吃错了,早知道该点牛排。”
王菲“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一个心理医生,连续两天来找他的“病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