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两侧的记者们用各种语言喊着他的名字——“Zheng!”“辉神!”“郑导!”“ヂェン!”
郑辉配合着停下来拍了几组照片,有记者用英语喊:“郑,格莱美刚拿了六个奖,现在就来柏林了?你不累吗?”
郑辉笑了一下:“电影节不等人。”
另一个记者喊:“这部电影是冲金熊的吗?”
郑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大家看完再聊。”
高媛媛全程微笑,偶尔侧头和郑辉低语几句,看上去松弛而自然。但只有郑辉知道,她的手心在出汗。
进了放映厅,灯光暗下来。
柏林电影宫的主放映厅可以容纳一千六百多人。今晚的首映场几乎满座,除了媒体和评审团成员之外,大量普通观众也通过购票入场。
这就是柏林,它不是一个把电影关在业内人士会议室里的电影节,它让电影回到了观众中间。
灯光灭了,银幕亮了。
......
电影开始。
画面是一个女人坐在飞机上的侧脸。机舱里的灯光映在她的面颊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事之后把自己关起来之后的空旷。
没有字幕卡,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接下来的场景,观众们看到的是一部情节简单的电影:
一个女演员因为感情问题,逃到德国北部一个海边小城散心。她沿着灰色的街道行走,在面包店里买面包,在码头边看船只进出港口。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只是某种持续低潮的痛苦。
她在酒馆里遇到一个朋友,一个同样是圈内人的男人。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酒,聊天。
她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关于一段让她痛苦的感情。关于那个给了她一切、又让她无法挣脱的男人。关于她在愤怒和深爱之间反复折返的煎熬。
酒馆那场戏是全片的核心。
固定机位、长镜头、自然光,摄影机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正反打,没有蒙太奇,没有配乐渲染。
只有她的声音,和酒杯碰触吧台的轻响。
她说到最后,那个朋友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安静地流,落进琥珀色的啤酒里。
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电影的后半段,她一个人走到海边。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暗。
她在沙滩上坐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人的侧脸轮廓。然后她靠着那个画像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境段落,画面变得稍微模糊,她在梦里看到那个男人,但观众看不到他的脸,只有背影,只有声音。她在梦里问了一句话,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梦醒,天亮了,潮水已经把沙滩上的画像冲掉了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弧线。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镜头固定不动,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画面尽头。
黑屏,字幕升起。
......
全场安静了一会儿。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而是因为很多人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对于不了解郑辉和高媛媛私人关系的观众来说,这是一部节奏缓慢、情节简单的文艺片。
一个女人在一座陌生城市里游荡、喝酒、说话、做梦、天亮了往回走。就这么简单。
如果纯粹从电影技巧来评判,这部片子甚至称不上出色,叙事手法传统、镜头语言克制冷淡、没有任何结构上的创新。
它不像《爆裂鼓手》那样用凌厉的剪辑和爆裂的节奏把观众按在座椅上,也不像《疾速追杀》那样用视觉奇观制造感官冲击。
它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跟了郑辉好几年的亚洲记者,那些做过功课的欧洲影评人,那些知道郑辉、高媛媛、范彬彬三角关系的人,看到了另一层东西。
银幕上那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次停顿、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每一滴溶解在啤酒里的眼泪,都不再只是表演。
那是真的,她经历过那些事。
那个给了她一切又让她无法恨的男人,就坐在她身边,就在今晚的红毯上搂着她的腰拍照。
酒馆里那个听她倾诉的朋友也不是随便找来的演员,那是张国荣,一个在现实中确实和他们两个都很亲近的人。
当他说出“辛苦你了”的时候,银幕内外的边界完全崩塌了。
这种虚实之间的模糊感,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力量所在。
形式本身不会让人看不懂,真正让它产生完全不同解读层次的,是观众的场外信息储备量。
你知道得越多,这部电影就越沉重。
你什么都不知道,它就只是一部安静的散文。
......
掌声在沉默之后终于响起来。
三大电影节都有映后鼓掌的传统。戛纳最夸张,动辄十几二十分钟的起立鼓掌,像一场仪式。威尼斯也不短。柏林比较简短,通常在三到八分钟之间。
郑辉和高媛媛的这场首映,掌声持续了六分多钟。
不算短了。
考虑到这部电影的体量和形式,六分多钟的掌声已经是柏林对这种量级文艺片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郑辉站起来,微微鞠躬致谢。高媛媛站在他旁边,也跟着微笑,张国荣神态自然从容。
掌声渐歇后,主持人邀请主创上台进行映后问答。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德国记者:“郑导,这部电影的故事和你的个人生活之间,有多大程度的重合?”
郑辉回答:“这是一部虚构作品。至于观众从中看到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空间。我不会替观众定义他们应该看到什么。”
第二个问题指向高媛媛:“你在酒馆那场长达二十多分钟的独白中,展现了强烈的情感。你是如何准备这个角色的?”
高媛媛握着话筒说道:“我只是尽可能地融入角色,感受她的处境。导演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人物。”
第三个问题又回到郑辉:“这部电影是映射现实的吗?”
郑辉看着那个记者:“大家自己解读吧。”
不死心的记者把话筒指向高媛媛:“你在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心态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结合你自己的真实经历?”
高媛媛思考了下,最终说道:“我是一个演员,我的工作是呈现角色的情感。”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记者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示意时间到了。问答环节结束,主创离场。